十年前。穹族旧都。早晨。

    天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从黑到灰,从灰到白,再从白到黄,慢慢醒过来。穹族人把这种天叫醒天,醒了就该上屋顶干活。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升起来,照在灰色的石头墙上。每一块石头都有棱角,方方正正。穹族人砌墙不用泥也不用灰,用灵脉石粉和水糊在石头缝里,干了比石头还硬。

    墙厚三尺。阿木尔小时候撞过一次,撞上去肩膀疼,墙没动,从那以后他就信这墙。

    石缝里的灵脉石粉干得发白,阿木尔伸手指刮了一下,粉屑落进袖口里。穹族的墙缝里都有这东西,所以穹族的墙结实,地震震不塌,风吹不动。

    外面的人、朝廷的人说穹族是蛮族,说穹族住帐篷,说穹族茹毛饮血。不是。

    穹族世代住在石头城里。祖辈从沙漠里一块一块搬来石头,砌了三百年,砌成了一座城。三百年,阿木尔算过:一块石头两人搬,整座城是几代人搬出来的。

    旧都方圆三里,石头墙,石头房子,石头路,灵脉石做灯。每一家的灯都是灵脉石,拳头大,放在石台上,石头里含着暗的灵力,微光照不亮整间屋,却能照出一小片,够吃饭,够做活。穹族不点油灯,不点蜡。

    阿木尔二十岁,爬在屋顶上。

    屋顶是平的,穹族的屋顶都是平的,可以晒东西,可以站人,也可以修。瓦不是瓦,是薄石板,一片一片叠着,同样用灵脉石粉糊缝。

    有一块石板裂了。昨天他踩重了,听见咔的一声,今天早上爬上来补。裂缝从中间裂到了边。

    他蹲在屋顶上,手里一把泥——灵脉石粉和水,灰色的,糊糊的。他用手指抹在裂缝上,一层,两层,抹平。泥是凉的,手指也是凉的;早晨的旧都是秋天,穿一件单衣还冷,穿两件刚好。他的手早习惯了,揉面母亲的手更凉,他从不觉得苦。

    阿木尔穿两件,里面白布,外面灰布,袖口短了一截。他长高了,去年的袖子今年短了,胳膊露出来一截,黑的,晒的。穹族人在太阳底下干活,皮肤都黑。

    二十岁的胳膊还细。他趴在冰凉的石板上,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

    他抹完最后一下泥,把剩下的重新团紧,塞进墙缝里留着下次补,然后站直了身子。风吹得衣角翻起来,底下的院子人小得像玩具。

    院子是石头地,扫干净了,没有沙,也没有草。

    母亲在揉面。她蹲在院子中间那块大石板旁边,石板上撒了面粉,面团白的,在她手里揉、压、折,再揉,再压,再折。揉面很用力,面团在她手下变了形,扁了,圆了,又扁了。

    母亲的手埋在面粉里,白到了肘弯。她揉了三十年面,面听她的话。

    她在做馕。馕是穹族的主食:面、水、盐,揉,压扁,贴在炉壁上烤。炉子是石头砌的,在院子角落,烧的不是柴,是灵脉石的碎渣——碎渣里有残余灵力,慢慢放热,不旺,但稳。烤馕不用大火,要稳火。馕要贴着炉壁烤,炉壁烫手,母亲从不垫布,她的手心全是厚茧。

    馕香从炉子里飘出来,从窗里飘出来,飘到了屋顶上。阿木尔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他按住肚子。

    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妹妹。八岁,扎两条辫子,短的,粗的,不齐,左边的比右边的长一截。母亲给她扎的,母亲手粗,扎不齐;她自己拽着头发让母亲扎,母亲手重,她也不喊疼。

    妹妹在院子里追羊。

    一只羊,白的,小的,不是大羊,是去年春天刚生下的。小羊养在院子里,妹妹给它起了名,叫什么只有她自己懂。羊从石头砌的矮羊圈里跳了出来,妹妹追。短腿,跑得快,但羊比她快。

    羊拐弯,跑到水缸后面,妹妹追过去绕开水缸;羊又拐,跑到石台底下,妹妹蹲下伸手抓,抓空了。

    羊又跑了。妹妹绊在石台角上,摔在石头地上,膝盖磕了。

    阿木尔在屋顶上看着,正要喊——妹妹抬起头,笑了。

    不是哭,是笑。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膝盖磕了,也许疼,可她在笑,她觉得好玩:追羊,摔了,好玩。哥哥在屋顶看着,她更得意。她爬起来,又追。

    羊圈太矮了,小羊一跳就过去。加一块石板,妹妹就追不着它了。

    “下来。吃饭。”

    阿斯兰的声音,从院子里。

    阿斯兰二十五岁,站在屋门口,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胳膊粗,黑的,手大,手里一把刀。不是杀人的刀,是切肉的刀,弯的,刃薄,木柄磨过了,亮的。

    二十五岁的阿斯兰肩已经宽了,刀在他手里轻,像多长出来的指头。哥哥那身板是天天搬石头练出来的,阿木尔也想长成那样,他现在肩膀还单薄。

    今天宰羊。不是那只小羊,是后院里养的大羊,老羊了,该宰了,肉硬,但能吃。穹族人宰羊不浪费:肉吃,骨头熬汤,内脏也吃,皮晒干做褥子。老羊认得他,不躲,穹族的羊不怕人,宰了也是恩,一点不糟蹋。

    阿斯兰蹲在门槛上磨刀,磨石一块青石,水浇上去,刀刃在磨石上嚓、嚓、嚓。磨石上的水溅起来,阿木尔听见哥哥磨刀,像在听歌。

    阿木尔从屋顶上跳下来。

    一丈不算高,他天天从这儿跳。落地时膝盖弯,手撑地,稳住了——落地那一下膝盖会响,他当没事,哥哥也常跳。

    “哥。屋顶补好了。”

    阿斯兰没抬头,继续磨刀。“嗯。”

    “泥够不够?”

    “够了。够糊两遍。”

    阿木尔站在哥哥旁边看他磨刀。阿斯兰比他高一个头,肩宽,背厚,手大;穹族的男人都宽都厚,是干活的身体,搬石头、砌墙、宰羊,都要力气。

    阿斯兰的脸不黑,是古铜,太阳晒的,风沙磨的,但不是黑,是亮的古铜。眼睛大,双眼皮,眉骨高,鼻子高——穹族人都是双眼皮。古铜色的脸在太阳下发光,母亲说哥哥像父亲,阿木尔也觉得真像。

    阿斯兰长得像父亲。父亲四年前走了,病,走得安静,睡了一觉,没醒。母亲没哭,穹族人不哭,死了不哭,哭没有用;人走了,留在记忆里,在记忆里活着。

    父亲走的那年阿木尔十三,他记得父亲的手:大,暖。现在哥哥的手像。

    “吃饭了。”

    母亲念这三个字,每天都这么来上一遍,每天都一样,阿木尔听不腻。

    母亲端着馕从炉子旁走过来,手是红的、烫的。她用手从炉壁上揭馕,不垫布,手不怕烫了——揉了三十年的面,烤了三十年的馕,手上有茧,厚,不疼。

    馕三张,圆的,大的,面上鼓了,金黄,边上有一点黑,烤过了,但香。母亲把馕放在石台上。

    “阿木尔。叫妹妹。”

    阿木尔转身,看见妹妹还在追羊。

    “回来。吃饭了。”

    妹妹停了,看着他,然后跑过来,短腿跑得快,辫子甩着。阿木尔蹲下接住她,她一头撞在他胸口。

    “饭。”

    “嗯。”

    “什么饭?”

    “馕。羊肉。羊奶。”

    妹妹笑了,缺了门牙的嘴。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馕,吃羊肉,喝羊奶。

    石台上馕三张,掰开了,一块一块。羊肉是阿斯兰切的,一刀一刀,薄,齐,肉堆在石板上冒着热气;汤在旁边,羊奶煮的,放了盐,白的,热的。羊肉切得薄,阿斯兰的刀工是跟父亲学的,每片厚薄都一个样。

    刀搁在石台上,刃朝外。阿斯兰吃馕的手很稳,切了一早上的肉。

    母亲坐在石台一头,阿斯兰坐在另一头,阿木尔坐在母亲旁边,妹妹坐在阿斯兰旁边。她够不着石台,阿斯兰把她抱起来,放在石台上坐着。

    “坐好。别掉下去。”

    “嗯……”

    妹妹拿了一块馕,咬了一口,嚼,嘴鼓了。阿斯兰给她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她手里。

    “吃。”

    “嗯。”

    阿木尔吃馕,嚼,干,但软,有面香,焦边脆。馕烤得金黄,焦边崩脆,他咬下第一口,碎屑落到膝盖上,随手掸掉。他喝了一口羊奶,咸,热,从嗓子滑下去,暖。

    母亲吃得很慢,小口,嚼。她看着三个孩子,一个一个看:看了阿斯兰,看了阿木尔,看了妹妹。没说话,只是看。

    阳光照在石头墙上,暖的。秋天的太阳不烫,照在身上暖,像一只手,不是烫的手,是温的、轻的,放在肩膀上。阿木尔缩了缩脖子,不是冷,是暖得舒服。

    坐下来才慢慢觉出饱。秋风把馕香吹到脸上,一家人都不急着开口说话。

    阿斯兰说:“明天。”

    母亲看着他。

    “明天去山里。找灵脉石。家里的灯暗了。”

    灯暗了就得换,这是穹族传下的老规矩。山里的石自己长出来,不用买。灵脉石里的灵力慢慢放,放完了就暗,就要换。

    山在旧都北边,山里有灵脉石。不是矿,是露头的,石头缝里露出来,敲下来带回家,做灯。穹族世代去山里挖。

    阿木尔说:“我去。”

    阿斯兰看了他一眼。

    “我去。你修屋顶。”

    “屋顶补好了。”

    “那修院子。羊圈。矮了。加一块石板。”

    “羊圈我下午就加。”

    “嗯。那我去。”

    母亲看着两个儿子。

    “都去。带上干粮。”

    阿斯兰看了母亲一眼。

    “都去?那妹妹……”

    “我也去。”妹妹嘴里嚼着馕,鼓着嘴,举手。

    阿斯兰说:“你在家。帮妈揉面。”

    妹妹嘟嘴,下巴鼓了,馕还没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