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夜没有睡。

    他躺在红妆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红妆睡着之后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怕他一转身就不见了。

    他不敢动。

    天快亮的时候,红妆忽然醒了。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

    你还没睡。她说。不是问句。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红妆终于睁开了眼。她侧过身看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还有点肿。

    我一个人能怎么办。她说,做饭、喂鸡、去作坊帮忙、数日子。

    别数了。

    那你快点回来。

    红妆的手从他手臂滑下来,摸到了他胸口。她把手掌贴在他心口上,感受着心跳。

    你听。她说。

    听什么?

    听他的心跳。

    陈默愣住了。你能感觉到?

    我不能。红妆笑了,但你能。你是他爹。

    陈默的眼睛忽然酸了。他伸手覆住红妆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答应你。他说,办完事就回来。一天都不多待。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多待了三天。

    这次真的。

    红妆说,我信你这一回。但你要是不回来——

    不回来怎样?

    我就带着孩子去找你。

    陈默笑了。他知道红妆说得到做得到。

    他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红妆没有再睡,她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把碗推过来。

    吃不完。

    吃得完。红妆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要吃两个人的份。

    陈默低头吃面。面很热,汤很鲜,鸡蛋是溏心的。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红妆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吃完面,陈默把碗洗了。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盏灯笼。灯笼还亮着,蜡烛烧了大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红妆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她穿着他那件旧棉袍,袍子太大,显得她更瘦了。但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太早了。

    回去吧。陈默说,外面冷。

    你走吧。红妆说,我看着你走。

    陈默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红妆。

    等我。

    你每次都说。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去吧。

    陈默走出了巷子。他的脚步很快,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红妆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一直走,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才侧头看了一眼。

    灯笼的光还在。

    他到作坊的时候,周恒已经在等了。陈渡也起来了,蹲在灶台旁边烧火。

    来了。陈渡头都没抬。

    吃糕。陈渡把一块糕塞到他手里,路上吃。

    陈默接过来。糕是热的,桂花香混着糯米的甜。

    爷爷,作坊的事——

    不用你操心。陈渡说,你去办你的事。作坊有我。

    陈默点了点头。他看了周恒一眼。走吧。

    不急。周恒说,陈大人,我们不走大路。赵崇安的人在官道上设了卡。

    那怎么走?

    走山路。周恒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裴大人早就准备好了路线。从这里出发,翻过两座山,到驿道换马,再走两天就到京城。

    陈默看了看地图。路线画得很详细,沿途标注了歇脚的点和避开关卡的小路。裴松年做事果然周密。

    你呢?陈默问陈渡,您——

    我留下。陈渡说,作坊不能没人。红妆一个人在家也不行。我在这守着。

    可是——

    可是什么?陈渡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担心我?我在这边待了三百年,什么没见过。你放心去。

    陈默看着他。爷爷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苍老,但眼神很亮,很稳。

    爷爷。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我孙子。我帮你做点糕,帮你看着家。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他说,你见到皇上的时候,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太祖哥哥在桥里面,过得好不好。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我帮您问。

    山路比想象的难走。

    头一天还好,路虽然窄,但能辨认。第二天开始下雨,山路变得泥泞,好几段路只能攀着树根往上爬。周恒身上的伤还没全好,走起来一瘸一拐。陈默扶着他,两个人走得极慢。

    陈大人,你不用管我。周恒说。

    别叫陈大人了。陈默说,叫我陈默就行。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兵部主事了。

    周恒苦笑了一下。确实不是了。我现在就是个逃犯。

    那就别端着了。

    周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陈默。

    雨越下越大。他们找到一个山洞避雨,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蹲进去。

    陈默。周恒一边拧衣服一边说,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从京城出来的时候,不只是赵崇安的人在追我。

    陈默看着他。

    还有一个人。周恒说,那人不是赵崇安派来的。他跟踪了我一段路,但后来没有下手。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穿着很普通,但身上有一种气质……周恒想了想,像练过功夫的人。但他没有带兵器。

    他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笠。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陈默皱起眉头。你确定?

    确定。周恒说,我记人先看手。他右手小指从第二关节断掉的,切口很整齐,不像意外伤的。

    整齐的切口。那是刀伤。

    陈默想到了一个可能,但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右手缺了小指、戴着斗笠、不像是赵崇安的人——这些特征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门那边不只有善良的人。有些人在那边待了很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等待,也学会了伪装。他们比赵崇安更危险,因为他们有耐心。

    雨声越来越大,打在洞口外面的树叶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掌。陈默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周恒。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周恒问。

    不确定。陈默说,但如果是我想的那个人,事情就复杂了。

    为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洞外的雨,心里在快速转动。

    如果那个人真的和他想的一样,那就不只是赵崇安在布局了。还有第三股力量在暗中看着。

    走吧。陈默站起来,雨小了。我们得加快。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京城外围。

    周恒带他走的不是城门,而是城墙西南角的一处缺口。缺口藏得很深,被藤蔓和杂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太祖修的密道入口之一。周恒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只有历代皇帝和他们的近臣知道。赵崇安不知道。

    陈默钻进去。洞里面是一条砖砌的通道,很窄,空气潮湿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光亮。

    他们从另一个出口出来,面前是一座庄园。

    庄园不大,但很精致。围墙很高,院子里有假山和竹林。看布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这是皇家别苑。

    一个中年人在门口迎接他们。他穿着管家服饰,神态沉稳。

    陈大人,管家低声说,皇上在等您。裴大人也在。

    陈默跟着管家穿过庭院。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走了几步,管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陈大人,太后醒着。您如果想去见太后,现在可以。但——

    但什么?

    太后的状态不太好。管家犹豫了一下,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陈默停下脚步。

    先见皇上。他说。

    他需要先弄清楚全局,再去见太后。红妆说过,见到太后的时候要问她花开好了。但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需要先了解情况。

    管家把他带到一间书房。门开着,陈默走进去。

    皇上坐在窗边。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衫,没有戴冠,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但他的眼神很亮——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亮。

    裴松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比上次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但精神还好。看到陈默进来,他站起来,微微点头。

    你来了。皇上说。

    臣来了。

    不用多礼。皇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他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裴松年。

    情况怎么样?

    裴松年先开口。比信上写的更严峻。赵崇安已经控制了六部中的四部,禁军八成将领是他的人。太子完全听命于他。

    剩下的两部呢?

    礼部和工部。礼部尚书是赵崇安的门生,等于也是他的人。工部尚书保持中立,但不敢公开反对。

    陈默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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