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穹到潼关,快马加鞭也要跑三天。

    陈默把三十人的马队拆成三股,每股十人,分前中后三路推进。前路斥候由霍天雄亲自带队,每人双马,马背上只带三天干粮和一囊清水,轻装疾行,负责探查潼关方向的关卡布防和密使行踪。中路是主力,陈默自领,负责截杀。后路留五人,沿途设置接应点和换马点,以备撤退之用。

    这个拆分发是陈砚之临行前教他的——小股骑兵在敌境穿插,最忌讳抱团。抱团走得慢,目标大,一锅端。拆开了,即便一路被吃,还有两路能完成任务。陈砚之的原话是:“你在南疆打的那几仗,对手不是张敬之的偏将就是血衣卫的莽夫。现在你要在潼关截人,那地方离京城只隔一道门,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眼线比潼关城头上的砖还密。你要是把三十个人捏成一团冲过去,连密使的影子都摸不着,就先被东厂的人盯上了。”

    陈默没有反驳,因为陈砚之说得对。他在南疆打的仗,规模最大不过三五百人的山头攻防。现在他要在天子脚下截一队密使,不是拼刀快,是拼谁更隐蔽、谁更快、谁更准。他必须学会用脑子而不是用刀——尤其是在墨玉针随时可能失效、体内魔气随时可能反噬的情况下。

    马队出发后的头一天,陈默几乎没有说话。他伏在马背上,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倒不是随时准备迎敌,而是体内那股魔气又在动了。十二根墨玉针封住了十二条正经,可魔气像困在笼里的蛇,不停地翻卷、试探、寻找缝隙。每过一个时辰,它就往丹田上撞一次,撞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拧了一把。这种痛忍了便过,他不会在老兵们面前吭一声。

    阿宁本来不该来。她失了本命蛊,修为掉了一半,脸色白得像冰穹上的雪,连走路都发飘。可陈默上马的时候,她已经背好蛊篓站在马旁了。

    “你留在冰穹。”陈默压着缰绳,语气不容商量。

    “你体内的魔气只有我能压制。”阿宁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墨玉针封得住经脉,封不住魔气侵蚀。如果路上墨玉针碎了,没有蛊师在身边,你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阿宁——”

    “我不是在求你。”她打断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不是倔强,不是委屈,是冷。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失了本命蛊、修为折损一半之后,不该有的那种冷静,“你爹的命我保住了,你的命我也要保住。这是我欠你们陈家的。”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动。蛊师一旦把“欠”字说出口,就是把命押上去了。他翻身下马,把自己的皮裘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皮裘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跟着我,别掉队。”

    “掉不了。”阿宁裹紧皮裘,爬上了马。

    现在她就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咬着牙没有落后一步。她的蛊篓里只剩下几只低阶蛊虫,本命蛊没了以后,她炼制高级蛊虫的能力也废了大半。可她一路上每隔两个时辰就给陈默把一次脉,用残余的真元帮他加固墨玉针的封印。

    “陈默哥哥,前面有河。”她忽然指着前方一道银亮的曲线。

    霍天雄从前路折返,马蹄在冻土上刨出一溜白烟:“前头是渭水支流,水不深,能涉过去。过了河往南再跑三十里就是潼关地界。老赵说他在潼关当斥候的时候,知道一条废弃的樵采道,能绕过潼关正门的关卡,直插潼关背后的官道。密使如果走陆路,必定经过那里。”

    “老赵说?”陈默侧头看他。

    霍天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漠北风沙磨得发黄的牙:“斥候的习惯——每到一地先把退路摸清楚。二十年前的事,老子记到现在。”

    涉过渭水,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白昼短得像刀刃上的反光,转眼就暗了。霍天雄没有带他们进潼关城,而是绕到城西一片老林子里。林深处果然有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道,路面铺着碎石,两侧的古松虬枝盘曲,树冠遮天蔽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得严严实实。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这条道是前朝修的。”霍天雄压低声音,指着碎石路面上依稀可辨的车辙印,“大炎皇朝的时候,潼关是西京的门户,这条路是供西京贵人们出城游猎用的。后来大炎亡了,潼关改建,这条路就废了。知道的人不多,适合藏人。”

    陈默翻身下马,在路边的松树干上发现了一处新痕——刀砍的。痕迹很浅,不是劈砍留下的,倒像是有人用刀鞘在树干上随手磕了一下,作为给后来者的标记。

    “新鲜的。不超过半天。”他用指甲刮了刮刀痕边缘的松脂,松脂还没凝固。

    霍天雄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切口平整,是制式刀具,不是山民的柴刀。应该是密使的护卫路过时留下的标记——他们也在防后面有人追。”

    “不止一拨。”陈默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几步,在第二棵松树上发现了另一个标记。同样的刀鞘磕痕,但方向和第一个相反——第一个是前进方向磕的,第二个是反手磕的,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走在前头的人在给后面的人留记号。密使不止一队,至少两队。前队探路,后队押车。两队之间的距离不会太远,互相用标记保持联络。”他低声分析,语速很快,眼底有霍天雄从未见过的锐利,“霍叔,前路斥候发现什么了没有?”

    “还没有传消息回来。不过老赵说过,这条樵采道的尽头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地势高,视野好,能俯瞰整条官道。如果密使要换马或者休整,一定会选那里。”

    “山神庙离这多远?”

    “十里。马快的话一炷香。”

    “上马。”陈默当机立断,“不打火把,摸黑走。”

    三十骑在黑暗中沿着废弃古道疾行。马蹄上裹了布,动静压到最低。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啸声,把他们赶路的声音吞得一干二净。

    一炷香后,山神庙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那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山门塌了一半,正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倾泻下来照亮殿内东倒西歪的供桌和半截残碑。庙前是一片碎石铺就的空地,空地尽头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下方便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官道上每隔半里设有一盏长明灯,远远望去像一串串黯淡的珠子缀在黑色的大地上。

    陈默伏在山坡上的乱石堆里往下看。官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队巡夜的官兵经过,打着灯笼,步履懒散。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庙门口那堆还没熄灭的篝火。

    篝火烧得很旺,显然不久前刚添过柴。火堆旁散落着几块啃剩的干粮和马粪,马粪还冒着热气。

    “来晚了。”霍天雄咬着牙,“他们已经走了。”

    陈默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走进破庙蹲下来检查篝火灰烬——干粮残渣里有芝麻和胡麻的碎粒。芝麻是南疆的特产,北方的干粮里很少放芝麻。密使确实在这里歇过脚,而且离开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山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二十匹,蹄声沉重,是重甲骑兵。

    阿宁脸色一变,双手已经扣住蛊篓里的毒蛊:“陈默哥哥,有人追来了!”

    陈默抬手示意所有人隐蔽。老练的骑兵们不用他多说,十个人像水滴融入沙地一般散开,各自找了掩体——有人钻进破庙坍塌的偏殿,有人翻上庙顶藏在残破的飞檐后面,有人躲进松林蹲伏在灌木丛后,刀无声出鞘,弩箭无声上弦。

    马蹄声越来越近,二十名重甲骑兵冲上山道,在山神庙前勒住马缰。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是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壮汉——东厂的锦衣卫。他腰间挎的不是寻常的绣春刀,而是一柄造型古怪的弯刀,刀柄上缠着金丝,在东厂只有千户以上才有资格佩金丝刀。他的目光扫过篝火堆,又扫过地上的马粪,冷笑了声:“密使刚走不久。追。”

    陈默伏在暗处,目光锁定锦衣卫千户腰间挂着的一枚铜牌。铜牌的形制他认得——那是司礼监的通行令牌。东厂的人拿着司礼监的通行令,这就意味着这批锦衣卫不是奉东厂之命来的,是奉黄敬尧之命来的。

    黄敬尧也派了人在追杀密使。

    这就说不通了。黄敬尧和张敬之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张敬之手里握着黄敬尧当年“奉旨开启地脉”的把柄,黄敬尧应该巴不得密使顺利入京把国书呈上去才对。一旦国书被朝廷接纳,张敬之称王南疆,两方利益捆绑,黄敬尧就能继续把自己藏在幕后。可他居然派锦衣卫来截杀密使?

    除非密使带的国书里写了黄敬尧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陈默忽然想起他爹的话——“张敬之这个人,我二十年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做事滴水不漏。”如果张敬之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黄敬尧呢?如果他派出的两路密使带着两份不同的国书,一份是给朝廷看的,另一份是备用的——一旦黄敬尧在朝会上反水,备用国书就会被递上去,把黄敬尧二十年来的龌龊事全部抖出来?

    锦衣卫已经上马继续往前追了。陈默没有动,等到蹄声彻底消失才从暗处走出来,蹲在锦衣卫踩过的马蹄印旁边,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深度。

    “他们骑的是军马,钉的是京营的铁掌,蹄印深,负重至少每人带了两天的补给。”他站起身,做了决定,“霍叔,我们不去追密使。我们绕到他们前面去。你说的那条樵采道有没有岔路能直接翻过山脊,插到官道前方五里铺的地方?”

    “有。”霍天雄想了片刻,点头,“五里铺是潼关最后一站驿站,密使如果要换马,必定在那里停。不过那条岔路是猎户走的野径,骑马过不去,只能徒步。”

    “那就徒步。把马留给后队的弟兄。”陈默转向阿宁,“你留在庙里,让后队的人到了以后在这里设伏。如果我们没能截住密使,他就是你最后一道防线。”

    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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