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让你躲。”陈默看着她,语气放得很缓,“是把最关键的一步棋交给你走。密使身边有高手,我和霍叔去截,能截住最好。截不住——毒蛊、迷蛊、追踪蛊,你是蛊师,你比我们加起来都难缠。”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蛊篓里摸出三只碧绿色的蛊虫塞进他手里。

    “追踪蛊。碾碎了涂在鞋底,它们会循着气味找到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夜风听走,“如果你体内的魔气反噬,就捏碎第二只,我会感应到。如果你……”她没说完第三个“如果”,只是把第三只蛊虫按在他掌心,用力合上他的手指,“别用。”

    “放心。”陈默把三只蛊虫贴身收好,冲她点了点头,“走。”

    霍天雄带着陈默和十名左锋营老兵摸黑钻进了那条猎户野径。野径盘绕在山脊上,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路面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老兵们沉默而矫健,行军速度快得惊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点灯,全凭霍天雄在前头低声喝出的短促口令调整步伐。对这群在漠北当了二十年马匪的老兵来说,走夜路、走险路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翻过山脊,从一片枯黄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正下方就是五里铺驿站。

    驿站不大,三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下停着五辆马车,马车旁拴着二十多匹黑鬃马——正是陈砚之密报里提到的那种蛮族黑鬃马,体型短小精悍,耐力极强,日行八百里不在话下。

    密使的车队就在这里。

    院门口站着四个黑衣护卫,腰间配窄刃长刀——暗河的刀。院子里人声嘈杂,有人在换马,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低声争执什么。正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马车四周站了至少八名护卫,都是暗河杀手的打扮,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树林。

    “霍叔,你看车辕。”陈默压低声音。

    霍天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中间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一枚拇指盖大小的暗刻棋子。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陈砚之密报里提到过的那个标记——青衫人在南疆各州府埋下的暗桩之间互相联络时,用的就是这种棋子图案。暗桩不是张敬之的人,是陈砚之的人。也就是说,密使的车队里有陈砚之的眼线,而且这个人就在马车附近。

    “自己人?”霍天雄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

    “未必是自己人。也可能是陈砚之的暗桩被张敬之发现了,故意留着的饵。”陈默盯着那枚棋子标记,心念电转,“不管哪种情况,都不能指望他。按原计划来。”

    他做了个手势,十名老兵无声散开,弩箭瞄准了院门口的护卫。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那二十名锦衣卫追上来了。

    院门口的暗河护卫立刻警觉,拔刀列阵。马车的车帘猛然掀开,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探出头来,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锦衣卫千户策马冲进驿站院子,高举司礼监令牌:“奉司礼监掌印黄公公之命,截杀伪王张敬之的密使!一个不留!”

    暗河护卫与锦衣卫瞬间交上了手。驿站里刀光剑影,惨叫不断。青色儒衫的中年人——贺兰征——从马车里狼狈地钻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紫檀木匣。他在两个贴身护卫的掩护下往驿站后门方向跑,刚跑到后门,一道黑影从房顶跃下。

    窄刃长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两个暗河护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喉间便飙出血箭,仰面倒下。

    出手的是锦衣卫千户。他甩了甩刀上的血,一步一步走向贺兰征,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贺兰先生,黄公公让我转告你——国书可以递,但有些话不能写进去。你把二十年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写进备用国书,是想让黄公公给你陪葬?”他拿刀背敲了敲贺兰征手里的紫檀木匣,“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贺兰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往后退。后背撞上驿站的土墙,退无可退。

    就在千户伸手去夺木匣的一瞬间,陈默动了。

    他从院墙外翻身而入,刀光一闪,无名刀架住了那柄金丝弯刀。两刀相撞的力道震得千户后退两步,面露错愕。他是东厂有数的高手,竟被人无声无息摸到了身后。

    “你是谁?!”

    “北营,陈默。”陈默横刀挡在贺兰征身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贺兰先生,我建议你把木匣子抱紧。今晚想抢它的人,不止他一个。”

    贺兰征瘫坐在地上,看看锦衣卫千户,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脸色青白交替,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带了一整队暗河杀手,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转眼间就被锦衣卫杀得七零八落,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自称北营的刀客。他根本不知道该信谁。

    锦衣卫千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陈默:“陈无敌的儿子?你爹还活着?”

    “活得比你硬朗。”陈默刀尖点地,语气平淡,“问你一个问题。黄敬尧让你来截杀密使,是为了销毁备用国书,还是为了拿走国书里附的那份证人名单?”

    千户脸色微变。证人名单——这四个字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二十年前北营覆灭那晚,黄敬尧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是他安插在北营里的内应,一共七个。北营大火烧起来之前,这七个人同时动手——有人烧了军械库,有人切断了烽火台的引火索,有人在马厩的草料里拌了迷药。三千将士不是死在火里,是死在迷药里。烧死的不是人,是尸体。”陈默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军报,可他每吐出一个字,千户的脸就白一分,“名单上有一个活口,这些年一直在碎叶城。张敬之找到了他,把他的证词附在了备用国书后面。黄敬尧怕的不是国书,怕的是那个活口被送到京城。”

    千户没有回答,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但他听过陈无敌的名字。二十年前黄敬尧最忌惮的不是血衣侯,不是北营三千将士,不是朝堂上的政敌,是那个手持金刀坐镇冰穹的陈无敌。现在陈无敌的儿子站在他面前,用和他爹一模一样的姿势横着刀。

    “你知道的太多了。”千户狞笑,挥刀扑上。

    两人在驿站后院里杀成一团。金丝弯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劈出尖锐的破空声,而陈默的刀法刚柔相济,刀走偏锋,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的变招。十几个回合后千户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刀法竟处处受制——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刀法远比他想象的要老辣。

    而霍天雄和左锋营的老兵已经从侧翼包抄了过来。锦衣卫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左锋营老兵虽然人数不占优,可配合默契到了恐怖的程度——三人一组,一人在前格挡,一人在侧牵制,第三人专砍马腿。二十名锦衣卫转眼间就倒了一半。

    千户见势不妙,虚晃一刀逼退陈默,翻身跃上房顶:“陈默!黄公公不会放过你!”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默没有追。他右臂的伤口又在渗血了,绷带上洇出暗红色的印记。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收刀入鞘,转身走向瘫坐在墙角的贺兰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贺兰先生,现在能谈了吗?”

    贺兰征抱着紫檀木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手里那份备用国书。”陈默在他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还有附在后面的证人名单。不是为我——是为了让二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黄敬尧要杀你灭口。今晚你跟着我,能活;跟着锦衣卫,死路一条。”

    贺兰征脸色惨白,犹豫了片刻,终于颤巍巍地把木匣递了过去。他虽然是张敬之的幕僚,却终究是个文士,面对刀光剑影早已破了胆。

    陈默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有两份文书。一份是烫金封面的国书,张敬之称臣的表章,措辞恭谨,滴水不漏。另一份是极薄的羊皮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开头是“乾元十二年秋,北营监军黄敬尧密令内应七人事”,后面详细列了七个名字、各自的职务、以及那一晚各自执行的破坏任务。最后还附了一个署名——“证言人:马三才,原北营军需库司库,乾元十二年秋当值。”

    马三才。这个名字陈默听陈砚之提过——就是那个以“御寒灯油”名义调走三千斤桐油、在北营军需库出入册上签了字的经手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大火里,却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落到了张敬之手里。

    陈默合上木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东西要是落入黄敬尧手里,马三才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二十年前的真相就永远埋进土里了。可现在,它在他手里。

    “霍叔,把贺兰先生带回冰穹。告诉他,张敬之保不住他,黄敬尧保不住他,能保住他的,只有我们。”

    霍天雄一把将贺兰征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咧嘴一笑:“先生别怕,我们都是正经人。”

    “正经人?”贺兰征的嘴唇还在抖,“你们是……”

    “北营余孽。”霍天雄扛着他大步流星往外走,“二十年前就该死的鬼,现在活过来讨债了。”

    驿站外,锦衣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左锋营老兵正在清理战场,把能用的马匹、兵器、干粮全部收拢。几个受伤的老兵坐在墙根下互相包扎,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趟差事比当年在漠北打蛮族还刺激。

    陈默靠着驿站的土墙坐下,右臂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撕开染血的绷带,把伤口重新扎紧,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月光照在驿站院子里,照着满地的血和尸首,照着他手里那只紫檀木匣。

    二十年前的真相,就装在这只匣子里。北营三千将士的冤魂,他爹在寒潭底下耗尽的二十年,陈砚之隐姓埋名查遍天下换来的半块令牌,雪无痕当杀手当了二十年等的翻案机会——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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