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让沈越先回寺里。

    你帮不上忙,但方知远需要你。告诉他三件事:第一,围过来的人不是自愿的,是被控制的,别下死手;第二,铜镜不能离井,但井周围的防御要加固;第三,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进后院。

    沈越看着他,没动。

    你担心我?陈默问。

    不是担心。沈越说,是我刚才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不只是在通过线和你说话。它在试探线的边界。你往线里灌念力的时候,它也会顺着线往上摸。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的念力不到四成。你灌进去多少,它就能顺着摸上来多少。

    所以我不是要灌很多。陈默说,我只要打开一条缝——让我母亲的念力醒过来。剩下的,她自己会做。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三百年前就走了。她的念力残留到现在,可能已经——

    没有散。陈默说,你刚才自己说的。你感觉到它还在。三百年没散的东西,不会因为今晚就多等一刻。

    沈越不再劝了。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默。

    如果我今晚没回来——不是,我是说,如果事情出了问题。红妆和默——

    不会出事。陈默说,我在。

    沈越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一个三百年前的存在,现在学会了担心别人,学会了告别时回头看一眼。变成人这件事,大概就是这样——你开始害怕失去,才开始真正活着。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窄刀。刻着字的窄刀。刀刃上映着最后一丝天光。

    这把刀是他父亲陈远舟留下的。陈远舟守了二十四年的冰,从黑守到了白。最后一年他做了八件小衣服——一件比一件小——像是在给一个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缝的。但其实不是。他是给陈默缝的。每一件小衣服里都藏着一丝念力,像是一种无声的祝福。

    陈默把窄刀放在膝盖上。

    今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这把刀都要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收好,站了起来。

    夜彻底黑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沿上。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很暗。只有铜镜上偶尔闪过一丝微光——那是门里红妆的气息,像远处的灯火,若有若无。

    他把手掌贴在井沿上,闭上眼。

    线在掌心微微发热。

    红妆。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陈归在第二层布了一道冷气墙。不是防那个东西的——是防默乱跑的。她太小了,如果感觉到危险会本能地往有声音的方向跑。

    你呢?

    我在第一层。根须最密的地方。红妆的声音很平静,你灌念力进来的时候,我这边会先有反应。根须会动。那个东西也会动。我要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把母亲的念力引出来包裹住默。

    时间够吗?

    不知道。红妆说,所以要快。你开始的时候不要停。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要停。

    陈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中间出了意外,线断了。你不要再来找我。带着默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会断。

    你答应我。

    陈默咬了一下牙。

    我答应你。但如果线断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着默,从里面把门锁死。不管我还在不在外面。

    红妆沉默了很久。

    她说。

    陈默开始往线里灌念力。

    不是大量涌入——他现在的念力经不起那样做。而是像滴水一样,一滴一滴地顺着线往下送。

    念力从掌心出发,顺着那条金银色的丝线,穿过井壁,穿过泥土,穿过三百年的沉积层,到达门的第一层。

    他感觉到了红妆。

    她在根须之间,像一张蛛网的中心。每一条根须的颤动她都能感知到。她在那里等了很久。

    念力继续往下。穿过第一层,到达第二层。

    陈归在这里。

    陈归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点惊讶,你怎么——你的念力——

    别说话。集中精神。陈默说,帮我打通路。

    陈归没有再多问。他感觉到了那条线——母亲留下的那条线,从第一层穿到第二层,又从第二层继续往下。他伸出自己的冷气念力,沿着线的方向,把堵在路上的杂质清理开。

    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有陈归之前建的冷气墙。他开了一个口子,让陈默的念力过去。

    第三层。

    这里是第一个待的地方。但今天这里很安静——第一个似乎睡了,或者躲到了更深的角落。

    线的尽头在第三层的底部。再往下,就是没有路的地方。

    太祖的爹在那里。

    陈默能感觉到它。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一种压迫感——像站在深渊边上,脚下有东西在往上吹气。

    它知道线在这里。它一直在等。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更多的念力灌了进去。

    不是攻击。不是突破。只是——喂。

    他把自己仅有的念力,一滴一滴地喂进那条线里。

    线开始亮了。

    不是金银色的亮——是一种更古老的光。暖黄色,像黄昏时照进老屋的阳光。

    是母亲的念力。

    被陈默的念力唤醒了。

    红妆感觉到了。

    那股暖黄色的力量从线里涌出来,穿过第三层,穿过第二层,到达第一层的根须之间。

    她张开双臂,像接住一个从高处落下的孩子一样,把那股力量拢住。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股力量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往上,包裹住默。

    一部分往下,跟着那条线继续走——到最深处。

    默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根须里。她很小,念力还没有成形,但她能感知到一切。当暖黄色的光包裹住她的时候,她没有害怕。

    奶奶。她叫了一声。

    红妆的眼眶一热。

    那是陈默母亲的气息。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婆婆——在她出生前三百年就已经化成门的女人。但她的念力穿过三百年,在今晚包裹住了自己的孙女。

    嗯,奶奶在。红妆替那个不在的人应了一声。

    另一部分念力继续往下走。

    到达最深处的时候,那个东西迎了上来。

    不是攻击。不是抵抗。

    是一种——欢迎。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老人,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来了。

    那个声音说。苍老的,温和的,像一个祖父在等孙辈回家。

    孩子。

    陈默在外面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几乎想要放下一切、走进去、不再抵抗的东西。

    孤独。

    一千年的孤独。

    那个声音里装满了孤独,像一个空了一千年的碗,在等着有人把水倒进来。

    别听。红妆的声音从线里传上来,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陈默说,它是真的。它真的很孤独。

    那就更不能让它得逞。红妆说,一个孤独了一千年的东西,如果放出来,它不会停下来。它会吃掉所有能吃的念力来填满自己。永远填不满。

    陈默咬紧了牙。

    他知道红妆说得对。但那个声音——那种孤独——让他的念力在动摇。

    他开始理解太祖为什么要封自己的父亲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不忍心。

    一个父亲养大了儿子,教他打仗,帮他建了江山。然后儿子发现父亲在吃人。儿子把父亲关了起来。但儿子每天去镜前说话,说了三十年。

    那不是在看门。

    那是在陪他。

    念力继续往下灌。

    暖黄色的光和那个东西的黑暗气息在门的最深处交汇了。

    陈默本以为会有一场对抗。但什么都没有。

    那个东西没有抵抗。它张开了一切——像一张嘴,又像一双张开的臂膀——把陈默送下来的念力全部吸收了。

    够了。沈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回来了。他没有走。他就站在后院的门口。

    它不是在抵抗。沈越说,它在吃。你送多少它吃多少。它已经饿了一千年了。你喂不饱它的。

    陈默想收回念力。但线已经被那个东西吸住了——像一根管子插进了他的掌心,念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拔不出来。他说。

    别硬拔。红妆的声音从线里传上来,急促但镇定,我来这边切断。你撑住。

    你——

    我说过,我在这边做我该做的事。

    陈默感觉到了红妆的动作——她在根须之间移动,把自己积蓄的念力集中到母亲那条线的最底端。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默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没有切断那个东西和线的连接。

    她切断了线和自己的连接。

    红妆!

    线的那一头突然安静了。暖黄色的光还在——母亲的念力还在往下流——但红妆的气息从线上消失了。

    她把自己从这条线上摘了出去。

    我没有断线。她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不再通过线,而是直接从门的核心传出来的,我只是把自己从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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