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陈默一行人进城那天,正赶上县衙门口的——十几个妇人,带着七八个孩子,在县衙前的石狮子旁边跪了一排。最大的孩子十来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她们不哭不闹,就那么跪着,每人跟前摆着一碗清水、一个干馍。

    跪了几天了?陈默问。

    十一天了。带路的年轻人嗓子发哑,县里说了,再跪,就以挟众闹衙论罪,连跪的人也一起拿。

    陈默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他看见那个十来岁的孩子,趁着衙役不注意,把自己那碗水,往他娘跟前推了推。他娘没动,他就那么推着,推到他娘跟前,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方叔,陈默说,先办一件事。

    让这些媳妇孩子,先吃口热饭。

    当天夜里,方慎行就摸清了盐城的底。

    县太爷姓吴,举人出身,在盐城待了六年,原先还算本分,去年冬天忽然阔了起来,在城里置了两进的大院子。钱家的盐仓图纸,三个月前就画好了,就画在那二百亩沿河地上——地还没弄到手,图先画好了。

    最关键的东西在这儿。方慎行把一张誊抄的纸铺在桌上,那十个人的案子,卷宗我托人抄出来了。状子上告的是聚众殴斗,致人重伤。可我去查了县里的伤检存档——被打的那两个邻村人,伤检写的是皮青三处,未伤筋骨

    皮外伤。王守仁接过卷宗,就着灯看,皮外伤定聚众滋事,顶天了枷号半个月。定乱兵余孽,图谋不轨,那是要往死立里走的罪名。这案子从立案那天起,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还有更脏的。方慎行又抽出一页,我查了县里的地籍。那二百亩地,在册子上,写的是什么,你们猜?

    什么?

    无主荒地方慎行的手指点在纸上,新皇亲自下的旨,户部亲自勘的田,到了盐城的地籍里,成了无主荒地。地籍改过了,原页被换掉了。这就是吴知县留的后手——只要地籍上是荒地,他收地就是清理官荒,名正言顺,连户部都挑不出错。

    王守仁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坏就坏在这手小聪明上。老参谋说,改地籍,是灭族的大罪。他换得掉县里的册子,换不掉户部的存档。户部的授田原档、勘田的鱼鳞图册、还有旨意原文,全在京城锁着。只要拿到户部的原档一对,他这本假地籍,就是他自己画押的供状。

    可去京城调档,来回要两个月。陈默皱眉,那十个人,等得了两个月吗?

    等不了。方慎行说,我打听到的消息,吴知县已经定了,五天后把案子办成铁案,解送府城。出了县,就再也翻不过来了。

    所以,王守仁把卷宗一合,我们得在五天之内,让吴知县自己把案子撤了。

    怎么让他撤?

    让他怕。老参谋的眼睛在灯下亮起来,他如今敢办,是觉得门里人没根没基,办了白办。我们得让他知道,他办的不是十个没根的流民——他办的是新皇亲自安置的皇庄,是太平王拿三百年换来的人。

    还有,陈默慢慢地开口,我们得让他知道,他那三千两银子,烫手。

    第二天,盐城县城里,悄悄起了一些变化。

    县衙门口跪着的媳妇孩子,一夜之间全不见了。吴知县以为他们怕了,刚要松口气,就听说城南的空地上,搭起了十几座窝棚——门里人在盐城落户的,不止那十家,陆陆续续,从四乡八里,聚过来三百多号人。

    三百多人,没有一个带刀的。

    他们在空地上搭窝棚,开伙做饭,把跪衙的媳妇孩子全接了进去。白天,老人孩子晒着太阳,妇人们浆洗缝补,青壮们排着队,在空地上——操练。

    不拿刀,不拿枪,就是操练。站队,走步,转体,肃立。三百多人站成一个方队,一个时辰,纹丝不动,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县城里的人开始还当热闹看,看着看着,就看出一身冷汗来。

    那不是三百个流民。那是三百个兵。三百年前的兵。

    第三天头上,吴知县坐不住了,派县丞去看。县丞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老爷,县丞的声音直抖,他们……他们在空地上立了块牌子。

    写的什么?

    写的……县丞咽了口唾沫,太平王帐前,听候查验

    吴知县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太平王。新皇亲笔追赠的太平王。那个变成桥守了三百年的人。那三十万从门里走出来、新皇亲自授田免赋的大军——眼前这三百多人,就是他们中间的三百个。

    他办的哪里是十个流民。他办的是太平王的人。

    老爷,县丞战战兢兢地说,还有一件事。打前儿起,城里来了几个人,为首的姓陈,住在悦来客栈。今儿上午,那个人去了趟城隍庙,见了城里十几家商铺的掌柜,说是……说是要查一笔账。

    查什么账?

    查钱家去年冬天,在城里各家商铺兑银子的账。

    吴知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钱家给他的三千两,不是现银,是钱家开的银票。银票这东西,一翻底联,就知道是谁开的、兑给了谁、在哪家铺子里使出去的。他拿着那三千两银票,在城里置院子、买家具、打首饰——花的每一两,都有账可查。

    那个人要是顺着银票摸下去……

    备轿。吴知县从椅子上弹起来,不,不用备轿。备马!去悦来客栈!

    吴知县赶到悦来客栈的时候,陈默正在跟王守仁下棋。

    下官盐城知县吴良,拜见……拜见陈爷。吴知县进门就跪,官帽都磕歪了。

    吴大人,陈默头也没抬,落了一子,起来说话。你是朝廷命官,我是个白身,你跪我,不合规矩。

    合规矩,合规矩。吴知县跪在地上不敢起,陈爷是太平王的关门人,是新皇御笔亲书的两个字底下站着的人。下官……下官有眼无珠。

    吴大人,你知道就好。王守仁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第一,户部的授田原档,我们已经八百里加急去调了,最多四十天到。你的假地籍,是真供状。第二,钱家那三千两银票的底联,钱家的账房先生昨儿夜里已经誊了一份,托我们带给都察院。第三——

    老参谋顿了顿:那十个人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吴知县跪在地上,汗把官袍的后背都浸透了。

    办,是死。改地籍,灭族;受贿纵冤,杀头。撤,也是死——钱家不会放过他。

    他跪了半晌,忽然一咬牙:陈爷,明公!下官也是逼不得已!钱家捏着下官的借契,下官要是不办,他们就要把下官下狱抵债!下官一家老小……

    借契?方慎行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多大的借契?

    八……八千两。

    方慎行笑了。

    吴大人,他说,你一辈子清苦,去年冬天忽然要在城里置两进的院子,打赤金的头面——你跟我说是逼不得已?

    吴知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样吧。陈默把棋子一推,站了起来,我给你指条活路。明天一早,你把那十个人,当堂放了,当堂赔礼,当堂把地还了,把案子销了。钱家的借契,我替你还——不是替你还钱,是替你把这条线索,递到该递的地方去。你受贿三千两,改地籍,冤良民,这些罪,你写一份详尽的供状,画押,我亲自替你递到都察院,求一个胁从自首

    你记住,陈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挣回来的,是那十个在牢里关着、临死都不肯动一下刀的人,给你挣回来的。

    他们要是肯动刀,陈默的声音冷下来,你这颗脑袋,十年前就没了。

    吴知县连夜翻供的消息,没能瞒过钱家。

    当天后半夜,四十多条黑影,拎着棍棒,包着湿面巾,摸到了城南的空地外头。钱家的护院教头领的队,临来就一句话:烧窝棚,打人,打出人命也不怕,自有县太爷兜着。

    他们不知道,县太爷已经兜不住了。他们更不知道,窝棚里睡的是些什么人。

    四十多条黑影刚摸到空地边上,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全体——起立。

    三百多个门里人,从十几座窝棚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没有点火把,没有拿家伙,就借着月光,在空地上站成了三排队列。

    三排人,黑衣黑裤,立在钱家四十多个打手面前,纹丝不动。

    护院教头混了半辈子江湖,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他那一晚,腿肚子转筋了。

    那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看他,也没有一个人说话。三百多双眼睛,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望着前方——不是望着他们这四十个人,是望着他们身后的黑夜。好像这四十多条棍棒,根本不配让他们看一眼。

    你……你们想干什么?教头的声音都劈了,我们手里有家伙!

    队伍前头,那个白胡子老兵——第一个跨出三重门的那个——缓缓地开了口。

    我们发过誓,老兵说,这辈子,再不动刀。

    可我们没发过誓,他顿了顿,不站在这儿。

    你们要烧,就烧。要打,就打。老兵说,我们三百二十一个人,就站在这儿。你们的棍棒从我们的身上碾过去,就能烧到后头的窝棚。碾不过去——就回去告诉你们东家,门里出来的人,地是皇上给的,命是太平王给的。他想要,让他自己来拿。

    四十多个打手,拎着棍棒,在夜风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没有一个人,敢递出第一棍子。

    棍棒这东西,打得倒人,打不倒这种站法。对面这三百多个人,是从三百年里走出来的人。你打死一个,后头的人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这种东西,棍棒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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