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苗疆回普济寺的路,陈默走过一遍,回来就快了。

    父子俩都不急。白天走,夜里歇,遇镇住店,遇寺借宿。陈默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掌心的盒子——盒子不跳,但盒子底的橘红色线一直在呼吸,每一息一收一放,像有人在远处按着拍子。

    陈远舟每天晚上会把酒壶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壶里的酒已经倒空,但他还是习惯摸一摸。第四天过乌江,他又进了那座小庙。老和尚不在,庙里换了一个小沙弥。小沙弥认得陈远舟,给他端了一碗茶,没说话。陈远舟喝完茶,放下银子,走了。

    陈默在江边问,那个和尚——

    他走了。陈远舟说,他看见你从沉香谷回来,知道这边的事成了,他要换个地方。

    他去哪。

    不知道。陈远舟说,他们这种人没有固定的地方。

    陈默点头。父子俩继续往北。

    第十二天,到一个叫白水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街尾有家卖面的铺子,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父子俩进铺子坐下,老妇人端来两碗面。面是素的,没有臊子,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点盐。

    陈远舟吃了几口,停下。

    他说,我跟你说说你娘入门那年的事。

    陈默把筷子放下。

    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陈远舟说,你娘在雪里站在宫门口等我。她穿一身白狐裘,狐裘是皇帝赏的。她站在雪里等了一夜。

    陈默没说话。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陈远舟的声音慢下来,她说,远舟,我要去门里了。门里没人陪我,我想要一根红绳。你替我编。

    红绳。陈默的手动了一下。

    陈远舟说,我那时候不会编。我跑到宫外的巷子里,找了一个打络子的婆婆。婆婆教了我一夜,天亮我才学会。我编了一根,送到宫门口。

    她接了吗。

    她接了。陈远舟说,但她没系。她把红绳揣进怀里,跟我说,我去门里再系。你在外面替我看着门。我要是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系在你手腕上。

    然后她就进去了。

    然后她就进去了。陈远舟说,我以为她出来的时候我就能把红绳系上。我在宫门外等了一年。两年。十年。十二年。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二年后我进了冰殿。陈远舟说,我以为冰殿是她留给我的线索。我以为她在冰殿里等我。我错了。

    她在门里。

    她在门里。陈远舟说,她从来没出过门。十二年、二十四年,她都在门里。我守冰殿那十二年,她在门里守了十二年。我进琥珀那十二年,她又在门里守了十二年。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

    他说,您怪我娘吗。

    陈远舟没立刻答。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嘴。布是粗布,磨得发白。

    怪过。陈远舟说,冰殿里我怪过她。琥珀里我也怪过她。怪她为什么要走。怪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怪她为什么只留下一根红绳让我等。

    现在呢。

    现在不怪了。陈远舟说,我在琥珀里看见她。她被根须穿透,还站着。她站着是为了让门不开。她站着是为了让我出来。她站着是为了等红妆。她站着是为了等你。

    陈默的眼眶发烫。

    我出来那天,她让根须给我让了一条路。陈远舟说,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我走的时候,根须在她身上又紧了一圈。

    她疼吗。

    她没出声。陈远舟说,但她的眼睛湿了。

    陈默的筷子在手里抖了一下。

    我不怪她。陈远舟说,她让我等二十四年,我也让她再等我一下。

    等您。

    等我进母镜。陈远舟说,我答应过她,我会回来。我得进母镜里跟她说一声。

    陈默点头。

    但你先进去。陈远舟说,你身上有钥匙,你先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面待得住。陈远舟说,我在外面待得住。我跟你娘各守各的。

    陈默的眼眶湿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擦了一下刀鞘。

    吃面。陈远舟说。

    陈默低头吃面。面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干净。

    第二十三天,回到普济寺。

    普济寺和离开时一样,晨钟暮鼓,香火冷清。方知远在山门外的石凳上等,腰伤好了大半,拄着拐站在那里,看见他们就笑。

    陈施主回来了。方知远说。

    回来了。陈远舟应。

    陈默没说话,径直往寺里走。他走到后山,找到那口枯井。

    枯井还在。井口的青苔比离开时厚了一层,井里没水。井壁上有一根红绳。

    红绳系在井壁正中一个很小的石缝里,不显眼,但陈默一眼就看到了。他没急着下井,他从袖子里掏出刀,用刀尖挑了一下绳子。绳子没动。刀尖顺着绳子走了一寸,绳子忽然自己松开,从石缝里滑出来。

    绳子很长,约莫三尺。颜色暗红,像被时间洗过,但没有一丝磨损。绳子上有结——结很细,密密的,一共十八个,每个结的形状都不一样。

    陈默把绳子从井里取出来,绕在手里。绳子是凉的,凉得像井水,但凉得不深。

    他用刀剪。刀从第一个结剪到最后一个结,绳子断成两段。一段长一段短,长的那段绕在掌心,短的攥在另一只手里。

    掌心的那条橘红色线立刻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重。

    陈默把长的那段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绳子绕了一圈,结打得很紧,贴着手腕骨。系完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盒子——盒子没动,但盒子底那条橘红色的线更亮了。

    用念力剪会断得不清不楚。红妆在掌心里说。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得见。他没出声,用掌心的线传。

    听得见。红妆说,你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系上了。

    我看到了。红妆说,你把另一段给我。

    陈默把短的那段放在井沿上。他没用念力送过去,他只是把绳子放在那里。绳子在井沿上待了不到一息,忽然自己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团,然后不见了。

    我收到了。红妆在掌心里说。

    陈默点头。

    我系在你留给我的那根线上了。红妆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这根线会先跳。

    陈默的眼眶又发烫。

    他用线传。

    你爹回来了吗。

    回来了。

    你让他少喝酒。

    他不喝了。

    真的。

    他把酒倒掉了。

    红妆没立刻应。掌心的线跳了几下,跳得很慢。

    倒了好。红妆说,他身上那点旧伤,不能再喝了。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红妆。他用线传。

    你在那边有没有听到祖父去第三层。

    听到了。红妆说,他到的时候,第三层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什么。

    我看不见。红妆说,但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说什么。

    红妆没立刻应。掌心的线停了一下。

    我听不清楚。红妆说,但有一个人在里面叫。

    陈默的手一紧。

    叫了几声。他用线传。

    叫了两声。红妆说,第一声是,第二声是。第一声很长,第二声很短。

    像在叫谁。

    像在叫你。红妆说,但又不是叫你。

    陈默蹲在井沿边,掌心的盒子在怀里跳。

    他说什么。

    第一声说的是,你又忘了红妆说,第二声说的是,你还在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他——他用线传,他在等谁。

    他在等你。红妆说,他在等很久以后的你。

    他是不是我。

    是你。红妆说,但不是你。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红妆。他用线传,你见到他之后,能不能——

    我不知道。红妆打断他,我听得见,但看不见。我和娘在第一层,第三层在第一层底下。我下不去。

    那我怎么下去。

    你去找娘。红妆说,娘会告诉你怎么下去。

    陈默点头。

    红妆。他用线传。

    我想你。

    掌心的线跳了一下,跳得很轻。跳完,线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呼吸。

    我也想你。红妆说。

    当天晚上,陈默在屋里躺下。

    方知远端了一碗粥进来,粥是热的,里面有两个荷包蛋。

    陈施主。方知远说,你爷呢。

    他去第三层了。陈默说。

    方知远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层。方知远说,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陈默说。

    方知远把粥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烟袋,装上一袋烟,没点。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方知远说,说苗疆沉香谷底下有一层。谷里的老人说,那一层叫。里住着一个人。

    什么人。

    等的人。方知远说,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见过吗。

    没有。方知远说,但我师傅见过。我师傅说,那个人已经在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得连他自己都忘了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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