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西风镇,是被大胤王朝遗忘在边陲的一粒沙。

    呼啸的漠风卷着黄沙,日复一日地刮过土坯垒成的院墙,把镇口的木牌坊吹得吱呀作响,像濒死者的呻吟。镇子最西头的铁匠铺,是整条街上最破败的一间,屋顶的茅草掀飞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唯有铺子里的铁匠炉,还在日复一日地烧着通红的炭火,把少年陈默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是父亲陈铁匠死在马贼刀下的第三个月,也是陈默十六岁的人生里,最黑暗的三个月。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新的是练刀时被刀刃崩开的口子,旧的是三个月前,他躲在铁匠铺的柜子里,看着父亲被马贼按在铁砧上,一刀刺穿胸膛时,被飞溅的铁屑烫伤的印记。他手里攥着一柄八斤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铁砧上的寒铁刀坯上,火星四溅,落在他的胳膊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眼神死死地盯着刀坯的刃口,每一次落锤,都稳、准、狠,带着铁匠世家刻在骨子里的力道,也带着烧不尽的恨意。

    这柄刀,是父亲生前给他打的最后一样东西。刀坯刚成型,赵铁虎带着黑风寨的马贼就冲进了镇子,要收双倍的“平安钱”。父亲不肯交——铁匠铺本就薄利,上个月刚交过份子钱,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他攥着这柄没开刃的刀坯,挡在陈默身前,最后倒在了铁砧边,血顺着铁砧的凹槽流下来,染红了半间铺子。

    那天之后,西风镇的人都当这个小铁匠死了。他们依旧凑钱给马贼交平安钱,依旧对着马贼点头哈腰,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只会加快脚步,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更没人敢提一句,三个月前死在这里的陈铁匠,是为了护着镇上的铁匠行当,才不肯向马贼低头。

    只有陈默自己知道,他还活着。

    白天,他守着冰冷的铁匠铺,靠给镇上的农户打锄头镰刀换一口粗粮,剩下的时间,全用来锤炼这柄寒铁刀,用打铁练臂力,用淬火练耐性,把父亲教了他十六年的打铁技巧,一点点融进握刀的手里。到了夜里,他就关紧铺门,在铁匠炉的微光里,练那个神秘老者教给他的《刀马诀》。

    老者是父亲下葬的那天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脸上沟壑纵横,看不清年纪。他看着跪在坟前的陈默,只问了一句“想报仇吗”,然后就留下了这本泛黄的《刀马诀》,每隔十天半月,会来铺子里看他一眼,指点他几招刀法,却从来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也不肯说和父亲是什么关系。

    三个月的时间,陈默把《刀马诀》的基础篇练了上万遍,原本锈迹斑斑的刀坯,被他磨得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他的手掌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握刀的时候稳如磐石,唯有眼底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话也一天比一天少,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着沉默寡言,内里却藏着能劈开一切的锋芒。

    “哐当——”

    最后一锤落下,寒铁刀彻底成型。陈默拿起刀,用指尖轻轻拂过刃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低声念出了那句刻在心里的话:“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还有瓷器摔碎的刺耳声响。陈默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脊背瞬间绷紧——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三个月前,父亲死的那天,镇子上也是这样的动静。

    是马贼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黄沙漫天的街上,七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马上的马贼个个穿着皮甲,脸上带着凶相,手里的钢刀挥来挥去,把街边摆摊的摊子掀得七零八落。为首的那个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手里握着一柄三环刀,正是黑风寨二当家,赵铁虎最得力的手下,刘三刀。

    镇上的人早就吓得躲进了屋里,关紧了门窗,只有镇东头的富户王员外,带着几个家丁,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刘二爷,您怎么来了?这个月的平安钱,我们早就凑齐了,正准备这两天给您送到寨子里去呢……”

    “凑齐了?”刘三刀勒住马,一把抢过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随手就把匣子摔在了地上,银子滚了一地,“王老头,你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大当家说了,最近天冷,兄弟们要添冬衣,平安钱翻三倍!少一分,今天就拆了你这破镇子!”

    王员外的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刘二爷,饶命啊!今年收成不好,镇上的人家本来就揭不开锅了,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您行行好,宽限我们几天……”

    “宽限?”刘三刀冷笑一声,抬腿一脚把王员外踹出去老远,“老子的刀可不会宽限!给我搜!挨家挨户地搜!银子、粮食、女人,但凡看得上眼的,全都给我带走!”

    马贼们轰然应诺,翻身下马,踹开街边的屋门,开始疯狂劫掠。哭喊声、求饶声、东西被砸碎的声响,混着漠风,灌满了整个西风镇。陈默站在铁匠铺的门后,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父亲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对着马贼怒目而视,最后倒在了血泊里。那时候的他,躲在柜子里,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恨自己的无能。这三个月,他拼了命地练刀,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强,就是为了有一天,不再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不再让自己活在悔恨里。

    可他也清楚,刘三刀是黑风寨出了名的狠角色,手上沾过几十条人命,一手三环刀刀法在边陲小有名气,手下的马贼也都是亡命之徒。他才练了三个月的《刀马诀》,只学了点皮毛,一旦出手,不仅可能送了自己的命,还会彻底惹怒赵铁虎,到时候,黑风寨的几百号马贼涌过来,整个西风镇都会被血洗。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只是个十六岁的铁匠,不是什么大侠,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护不住,凭什么去护整个镇子?镇上的人都能对着马贼低头,都能装作看不见,他为什么不能?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了一声苍老的惨叫,伴随着药柜被推倒的哗啦声响。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猛地拉开门缝看过去——是镇上的药铺,张老郎中的铺子。

    张老郎中是西风镇上唯一的大夫,父亲死后,陈默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是张老郎中背着药箱,偷偷过来给他看病,给他熬药,还送来了半袋粗粮,跟他说“娃啊,你爹是条汉子,你得好好活着,不能让他白死”。在这人人都避着他的三个月里,张老郎中是唯一一个肯给他一点暖意的人。

    而此刻,刘三刀正踩着张老郎中的胸口,手里拿着一支老山参,骂骂咧咧地说:“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不就是拿你一根参?敢跟老子顶嘴,我看你是活腻了!”

    张老郎中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死死抓着刘三刀的裤腿,喘着气说:“那是……那是给镇上的孩子留的救命药……你不能拿走……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刘三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脚狠狠碾着张老郎中的胸口,“在这西风镇,老子就是报应!来人,给我把这破药铺烧了!让这老东西,跟他的破药一起见鬼去!”

    两个马贼应声,拿起门口的火把,就要往药铺的茅草屋顶上扔。

    那一刻,陈默脑子里所有的犹豫、顾虑、害怕,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烧得滚烫的恨意,还有一股压不住的血气。他猛地拉开铁匠铺的大门,抓起靠在门边的寒铁刀,一步跨到了街上。

    漠风卷着黄沙,吹起他破旧的衣衫,他十六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寒铁刀的刃口,带着刺骨的寒意。街上的马贼都愣了一下,看着这个赤着上身、握着刀的少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躲在门缝里的镇上人,也都看到了他,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子疯了”,却没有一个人敢推开门,出来帮他一把。

    刘三刀也看到了他,松开了踩着张老郎中的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不想死的,赶紧滚回屋里去,不然老子连你一起剁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父亲教他,打铁要靠手,不是靠嘴;杀人,要靠刀,也不是靠嘴。他握紧了手里的寒铁刀,脚步沉稳地朝着刘三刀走过去,每一步落下,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找死!”刘三刀身边的两个马贼怒喝一声,挥着钢刀就冲了上来。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根本没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放在眼里,第一刀就朝着陈默的脑袋劈了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陈默眼神一凛,身体猛地一侧,躲开了劈来的钢刀,同时手里的寒铁刀猛地挥出,用的是他练了上万次的劈锤动作,力从腰发,顺着肩膀传到手臂,再到刀刃,没有半分花哨,却带着千钧之力。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个马贼手里的钢刀,直接被寒铁刀劈成了两半!刀刃去势不减,狠狠砍在了他的肩膀上,深可见骨。马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另一个马贼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陈默已经转身,反手一刀,《刀马诀》里的“横江式”,刀刃贴着地面扫过,直接砍断了那个马贼的双腿。马贼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断腿打滚。

    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两个马贼就倒在了地上。街上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呼啸的漠风。刘三刀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陈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小子,有点本事。你是谁?报上名来,老子刀下不杀无名鬼。”

    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刀刃划过寒铁:“陈默。三个月前,死在你黑风寨刀下的铁匠陈无敌,是我爹。”

    “哦?原来是那个老东西的儿子。”刘三刀笑了,眼里却满是杀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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