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打破,镜中残魂的气息如同退潮后滩涂上奄奄一息的鱼,挣扎着,发出枯木摩擦般的声音:

    “狡猾的小辈……”

    声音停顿,似乎在权衡,又似在积蓄力量对抗那来自魂珠的、直接源于本源的压制与灼痛。

    “……说出你的条件。”

    刘海华掌心紧贴着那枚冰冷的骨珠,魂珠与镜中残魂之间那缕脆弱的联系,在他灵力的微弱刺激与法则碎片带来的奇异感知下,变得清晰起来。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虚弱、惊怒,以及那被漫长禁锢磨出的、几乎无法抑制的脱困渴望。

    时间,是他此刻最紧要的敌人。

    韦小雯紧抓着他衣角的手指冰冷,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本就苍白的脸在幽蓝符光下近乎透明,气息微弱紊乱。

    青云宗两个弟子,一个贪婪惊疑,剑尖犹在颤抖;另一个眼神闪烁,已明显在打量退路。

    潭水凝固,洞穴阴冷,唯有手中古镜与魂珠传来诡异的温热与冰寒交织。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

    刘海华深吸一口混合着水汽与腐朽气息的冰凉空气,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确保不仅镜中残魂听清,身后那两个各怀鬼胎的青云宗弟子也能听清,断绝他们任何侥幸念头:

    “第一,立刻施展一次摆渡,将我与她,”他侧头看了眼几乎要倚靠在他身上的韦小雯,“送出此秘境,远离青云宗势力范围。”

    他顿了顿,感受着魂珠内残魂传来的、愈发剧烈的抗拒波动,五指微微收拢施加压力,继续道:

    “第二,脱困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反噬、追踪或诅咒我们。”

    “第三,”他盯着镜中那两点骤然收缩得更紧的漆黑,“告诉我,彻底解封这‘滞时镜’的方法。”

    话音落下,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潭水深处偶尔传来的、被凝固后依旧隐约可闻的沉闷低鸣。

    镜中残魂沉默了。

    那张模糊苍白的脸孔轮廓仿佛水面倒影般晃动着,两点漆黑深处,是疯狂计算、权衡、以及不甘与恐惧交织的激烈风暴。

    魂珠被持,如同利刃悬于命脉之上,它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数息,漫长如经年。

    终于,那空洞腐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被逼至绝境的妥协:

    “……可。”

    这个字吐出的瞬间,镜中残魂的气息仿佛又萎靡了一分。

    然而,异变几乎在同一刻发生!

    “想跑?做梦!”

    身后,青云宗弟子甲一直紧绷的弦,在听到“远离青云宗势力范围”那句话时,终于彻底崩断。

    贪婪压过了对诡异古镜的恐惧,他眼中凶光暴涨,明知对方手段莫测,但此刻被戏耍、被排除在“机缘”之外的暴怒,加上对“送出秘境”后自己将一无所获的恐慌,让他做出了最愚蠢也最直接的选择——趁刘海华与镜中“妖物”对话、看似分神的瞬间,抢夺先机!

    “铮——!”

    他几乎榨干了丹田最后残余的灵力,长剑嗡鸣,青色剑芒骤然吞吐暴涨尺余,虽远不如全盛时的威势,却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厉,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电光,直刺刘海华毫无防备的后心!

    剑风破空,尖锐刺耳!

    韦小雯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一股致命寒意瞬间锁定了两人。

    刘海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

    左手捏着的魂珠,五指猛然用力一握!

    “呃啊——!”

    镜中,那张苍白人脸陡然扭曲,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嘶鸣,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惨嚎!

    两点漆黑疯狂闪烁,镜面光华乱颤。

    与此同时,刘海华眼中银芒一闪而逝。

    时间法则碎片。

    那初生的、微弱却本质非凡的力量,在他意念催动下,顺着灵识覆盖向身后袭来的那片区域。

    并非停止时间,那远非他目前能做到。只是……迟滞。

    就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就像在那柄疾刺而来的青色剑锋周围,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如胶,所有运动的速度被无形之力强行拖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青云宗弟子甲只觉自己刺出的剑仿佛陷入了冰冷的泥沼,明明全力爆发,剑尖前进的速度却诡异地慢了下来,那慢,肉眼甚至难以察觉,但对于修仙者的感知而言,却明显得令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炸开!

    刘海华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半拍”间,身体以最小的幅度,看似险之又险、实则恰到好处地向左侧身。

    “嗤——!”

    凌厉的剑锋擦着他右臂外侧的衣衫掠过,布料撕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剑气激得他发丝飞扬。

    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而镜中残魂,似乎正因为魂珠被握紧带来的剧痛与强制力,被迫、或者说,借机履行了承诺——

    “嗡!”

    古镜镜面,幽光大放!

    那光并非刺目,却深沉如实质的黑暗,猛地投射向下方那片凝固的漆黑潭水。

    被幽光照射,那如同黑色水晶雕般凝固的潭水,忽然“活”了过来。

    不是流动,而是……分开。

    无声无息,仿佛被无形巨手从中撕裂,露出一条垂直向下的、漆黑如墨的通道。

    通道壁并非岩石,而是翻滚的、浓稠的黑暗,深不见底,只在通道遥远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清冷的星光,以及星光下模糊的山峦轮廓。

    “快……”镜中残魂的声音骤然变得虚弱不堪,气若游丝,仿佛刚才被迫施展“摆渡”与承受魂珠压力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通道……只能维持……三息……”

    三息!

    刘海华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依旧紧握魂珠与古镜,右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揽住身旁早已惊呆、浑身发软的韦小雯的腰肢。

    入手纤细,冰凉,且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走!”

    低喝声中,他揽着韦小雯,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投入那漆黑通道的入口!

    身形没入黑暗的刹那——

    “不——!”

    青云宗弟子甲目眦欲裂,惊怒交加的咆哮在洞穴中炸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决绝,更没想到那镜中“妖物”真的能打开通道!

    贪念与最后的侥幸让他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他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正在迅速消散的黑暗边缘。

    那漆黑通道的入口,在他手指即将触及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猛地掐灭的烛火,骤然向内收缩,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洞穴中,两个青云宗弟子僵立原地,面对着恢复原状、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以及悬浮石台上空空如也的位置,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与阴冷气息。

    弟子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慢慢化为一片铁青和难以置信的呆滞。

    弟子乙则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潭水,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而此刻,漆黑的通道内。

    并非预想中的急速下坠感。

    更像是被包裹在一片浓稠、冰冷、且毫无方向感的黑暗液体中,四周有柔和的阻力,托着他们,也禁锢着他们,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流淌”。

    视觉完全失效,只有极致的黑暗。

    听觉也变得怪异,能听到自己和怀中韦小雯急促的心跳与呼吸,却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连血液流动的轰鸣都仿佛被隔绝了。

    触感是唯一清晰的。

    手中魂珠的冰凉,与另一只手臂揽住的、韦小雯身体的温软与细微颤抖形成鲜明对比。

    还有周围那“黑暗”带来的、沁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奇异的、失重般的漂浮感。

    韦小雯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更紧地、近乎本能地贴向刘海华,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与寒意中唯一的热源与依靠。

    刘海华凝神戒备,灵力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中艰难运转,法则碎片带来的微弱感知力全开,试图捕捉这通道的任何信息,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与深邃的冰冷。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突然,左手掌心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烫!

    那枚一直冰凉刺骨的魂珠,毫无征兆地,温度急剧升高,从冰冷变为温热,再到滚烫!

    “嘶……”

    刘海华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却强行忍住。

    这灼烫感来得诡异,并非火焰焚烧,更像是一种源自魂珠内部、被点燃的某种东西,顺着掌心皮肤,直接灼烧他的神魂印记。

    与此同时,镜中,那沉寂下去的残魂声音,幽幽地、虚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再次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差点忘了告诉你……”

    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摆渡的代价……”

    刘海华揽着韦小雯的手臂微微一紧。

    “……是十年的阳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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