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本祖在,陈家不会有任何事。”
话语落下,袁峰抬起脚往太虚里走。
他站进太虚里的那一刻,太虚自己凹了下去。
凹下去的位置不在袁峰脚下,在雷岳脚下。
那一片太虚撑不住一位金丹圆满大真君的气机,于是自己往下陷了一截,陷成一个深深的坑。
袁峰脚下的太虚似乎也承受不住他的威势,直接崩裂开了,一道道漆黑的大裂缝蔓延开来。
元渊虹跪了下去。
元渊虹不是自己想跪的。
他丹田里那一颗金丹自顾自地颤起来,颤得五脏六腑跟着绞,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膝盖在太虚里弯下去,弯到底,跪住了。
元渊虹跪在那里,脑子里只转过来一件事。
海上那一场战斗,雷岳从头到尾只抬了一次手,杀的是厚土一道金丹圆满的大真君。
那位大真君,八十一道厚土金性齐显,也只撑了三招。
而雷岳杀完之后,气息一点都没有弱下去。
元渊虹抬起头,看向站在太虚里的袁峰。
这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可只是金丹中期!
袁峰从上到下把雷岳打量了一遍。
震雷一道的金丹圆满,倒是罕见。
东荒五国基本上不修震雷。
这等道统的修士,大多在北域,或者中域。
袁峰的目光从雷岳身上移到雷岳身后。
那里站一个人,跪着一个人。
一个是元道渊,另一个是元渊虹。
看到元道渊的那一眼,袁峰就把这一趟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
一位金丹圆满的震雷大真君,从无尽海那头赶来,身边跟着元家的人。
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至于元家老鬼为什么不自己出手?
恐怕是为了顾忌大齐皇室。
一位元婴尊者,仙人一级的存在,若是对一位晋升金丹没多少年的真君出手,传出去,面子挂不住。
“阁下是元家请来对付本君的。”
袁峰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断定的口气。
雷岳点了一下头。
“不错。”
雷岳的声音沉重无比,压得太虚隆隆作响,“本君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了却因果。”
袁峰不再问雷岳,把视线又挪回元道渊的身上。
这一回,袁峰身上的杀气盈满了四野。
太虚里那一个被凿开的洞,洞口往外扩了一圈。
落云山上空那一片天,被金红二色交织的道光铺满。
袁峰开口,声音震动玄州全境。
“焚绝尊者的元婴宴会上,要不是你家老祖到来,本君已经将你打死了。”
元道渊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太虚破碎,被汹涌的癸水道力挤满。
“妖猿。”
元道渊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天外一战。
今日无需雷岳大真君出手,本君自当斩你。”
袁峰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一句话袁峰听过一回。
那一回是在至阳宗的山门前,说这一句话的也是元道渊这个人,也是这几个字。
那一回袁峰一拳打碎了元道渊压箱底的仙术,把元道渊打得倒飞出去,沿途撞碎了数百颗陨星。
后来是元天渊的投影降临,才把元道渊从袁峰的手底下带走。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把元道渊带走了。
“同一句话,你说了两回。”
袁峰看着元道渊,“上一回你说完,本君一拳打碎了你压箱底的仙术,回头还得赔你们元家三件四阶灵物。”
元道渊的下颌绷住了。
雷岳往旁边让开了半步,让开之后一言不发。
袁峰把视线收了回来。
既然这位不打算直接出手,那就是好事。
他是不愿在落云山附近、玄州境内打的。
这里毕竟是陈家的地盘,打坏了就麻烦了。
“走。”
三个人脚下一跨,人已在天外星空里。
紧接着,十几步落下,他们已经身处一片陌生的星空。
这里离罗天界物理意义上很远。
这一片星空里无风,也分不出上下,远处悬着几十颗死星,死星不发光,只在星光底下显出一团团更黑的影子。
元道渊先动的手。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线癸水。
【渥泽蚀】。
水离开指尖,散成极薄的一层,铺进袁峰周围的星空里。
这一层水不砸人,它渗。
渗进金丹道力的纹路里,把那一点灵机一点一点蚀掉。
远处那几十颗死星先遭了殃,被这一层水汽裹住,一颗一颗从星空里退出去。
袁峰没有看元道渊。
他的目光越过元道渊,落在雷岳身上。
他在打量雷岳的气机,在算雷岳什么时候出手。
戍元金刚身在体表铺开一层土黄色的光,癸水落上去,散开,散成更薄的水汽,飘走了。
元道渊的脸色变了一瞬。
一柄幽蓝的长戟落进掌中,三叉,戟身通体幽蓝。
【寒渊戟】。
他一戟刺过来。
袁峰没有躲。
戟尖落在妖躯上,崩开一道口子。
血从里面渗出来,渗出来就被癸水蚀住。
袁峰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头看雷岳。
他还在等雷岳出手。
元道渊又刺了两戟,还是那一处。
袁峰站着没动,任那三戟落在同一个地方。
这戟不是为了伤他,戟是管子。
【渥泽蚀】那一层水铺在星空里渗不进来,元道渊就拿戟在他身上开一个口子,从口子里往里灌。
他明白了。
但他懒得管。
他身上的口子还浅,浅到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这两百年挨过的刀比这要重得多。
【涵溟天】。
元道渊的仙基展开。
一片溟海在星空里生出来。
它不往外铺,它往四周合拢。
溟海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合,合到袁峰周围,把袁峰裹在里面。
方才被推走的那些死星一颗一颗沉进海里,沉下去就不见了。
袁峰站在溟海正中。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出手了。
【大小如意】。
丈六拔到千丈,千丈拔到万丈,万丈拔到百万里。
他的妖躯立在溟海正中,通体漆黑,毛色如墨。
这一具妖躯立起来的时候,溟海的水面被顶出去一圈,那一圈水墙往外退,退到极远处才停住。
黑猿抬起脚,往下一踏,溟海碎了。
像一脚踩破一层薄冰。
癸水从碎裂的地方往四外退,退到星空里,退成一层一层的水汽。
水汽散尽,星空重新露出来。
元道渊的身形被迫显了出来,半个身子还是水汽,另半个身子已经是血肉,血肉那一半的袍角在往下滴水。
袁峰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元道渊没料到的事。
他没有接着打,而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雷岳。
“你还不出手?”
这句话是对雷岳说的。
元道渊的脸涨红了。
他把自己那一头墨发散了,六十道癸水金性同时亮起,一道接一道,亮到他周身那一片星空都染成幽蓝。
星空里的癸水重新聚起来,这一次不往大里铺,也不往小里压,往一处压。
压到极处,一头鲸从星空里浮出来。
【玄冥镇海鲸】。
鲸的脊背连绵出去,一眼看不到头,双目是两点幽蓝的星。
它张开嘴,把一整层星空吞了进去。
那一层星空里的星光、水汽、悬着的薄壳,全部往那张嘴里走。
走完,那一层星空就空了。
代价在这一刻显出来。
元道渊那一头散开的墨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从发根走到发梢,一头黑发全白了。
袁峰看着那头鲸,他笑了一下。
“这才像话。”
他抬起右手,握拳。
【通臂碎岳拳】。
一拳。
这一拳打出去,星空被推走了。
鲸从头上开始裂。
一道口子从鲸首走到鲸尾,整头鲸分成两半。
分成两半之后,两半又各自裂开,裂成一层一层的水,水在星空里散开,散成漫天的幽蓝光点。
光点散尽。
那一片星空不曾合回来。
元道渊站在那片光点里。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洞不大,拳头那么大,从前胸通到后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抬起头,看着袁峰。
“三千七百年,万道成空。”
后半句没能出来。
元道渊的身体散开了,散成一团幽蓝的水。
那团水在星空里悬了一息,然后一滴一滴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