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峰收回拳头。

    他没有看元道渊消散的地方。

    他转过身,面对雷岳。

    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就在雷岳身上。

    元道渊的每一手,他都随手破掉。

    杀元道渊,比捏死一只虫子还简单。

    雷岳站在远处。

    他的目光都落在袁峰身上,一次也没往元道渊那边挪过。

    元道渊请战的时候,雷岳让开了半步。

    这是元道渊自己选的路,他可不是什么保姆。

    元渊虹站在更远的地方。

    他袖子里那道手令还在,他捏着它,从头到尾不曾掏出来。

    他看着那团幽蓝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了。

    他族兄三千七百年的修行,就这么完了。

    雷岳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星空里的有东西开始响。

    【鼓霆天】。

    雷岳的本命神通展开。

    震雷一道讲的是阴阳相薄而成声。

    这一片星空被他的仙基罩住之后,就成了震雷的腔体。

    腔体里先静了一息,静得极彻底。

    方才还在飘的水汽停在半空,悬浮的那一层薄壳停在原处,远处那几十个死星的黑点不再挪动。

    这一片星空里所有正在动的东西,全被按住了。

    袁峰身上那层散了大半的金光,也停了。

    金光不再流转,凝在妖躯表面,凝成一层壳。

    袁峰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动得很慢。

    他明白过来一件事。

    这一片星空已经不听他的了。

    然后颜色变了。

    玄黄从雷岳脚下生出来,往上漫,漫过袍角,漫过肩,漫到头顶,再往四外铺,铺满整片腔体。

    那不是雷光。

    玄黄是天地之色,是阴阳相薄而未发的那一层沉,是混沌分化、天地分开之前的颜色。

    蓄着。

    一整片星空蓄着。

    蓄到那片玄黄沉得发暗,暗到远处那几十个死星的黑点也一并看不见了。

    袁峰站在玄黄底下,抬起头。

    他在等。

    他知道对方在蓄,蓄满了才落。

    可他知道这件事没用,因为他跑不了。

    这一片星空已经是震雷的腔体了。

    玄黄压下来了。

    不是一声接一声地敲,是一整片震雷之海从头顶压下来。

    震雷不是劈的,不是炸的,是沉的。

    一整片玄黄压下来,压在袁峰的百万里妖躯上,压得那具妖躯一寸一寸往下沉。

    脚下的太虚碎成粉末,虚空乱流从裂口里涌出来,又被震雷之海碾成更细的碎末。

    袁峰扛住了第一波。

    他把两只脚踩实,站住了。

    妖躯上的黑毛根根立起,毛尖上渗出血珠。

    血珠一渗出来就被震散。

    他身上那层护体金光裂开一道缝,从左肩走到腰。

    第二波压下来。

    那不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

    那声音过了耳朵,直接在他骨头里响。

    骨头里响起来的声音找不到出路,只能往外的地方去。

    于是百万里妖躯上那些漆黑的毛一根一根立起来,立得笔直。

    立起来之后,毛尖上的血珠变成了血线,血线沿着毛发往下淌,淌到一半就被震成血雾。

    袁峰身上的金光又裂开了几道缝。

    第三波压下来。

    这一波不是从头顶压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

    震雷之海从上下左右前后一起往里收,收得袁峰的妖躯在中间越缩越紧,缩到极处,妖躯表面那些毛发开始断裂。

    断掉的毛从妖躯上脱落,脱下来还没飘远就被绞成粉。

    戍元金刚身撑不住了。

    土黄色的光从腰那一截断掉。

    断掉之后,金光只剩下半身。

    【震发生】。

    雷岳的第二道神通落下来。

    玄黄里透出一线苍青。

    那一线苍青从雷岳脚下起,往袁峰身上走。

    走到哪里,哪里的玄黄就裂开一线。

    震雷主生发。

    苍青是发陈之色,是春三月天地推陈出新时那一层活气。

    这一声落处,袁峰妖躯上那些还没断的黑毛开始疯长。

    长到极处,然后齐齐绞断。

    生机被强行催发,催发完又被绞碎。

    袁峰用了戮仙九式的第一式。

    那是九式里的起手式,最基础的一式。

    这一式递出去,星空里那一片苍青被切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一点干净的东西。

    缝很快合上了。

    合上之后,那一片苍青比先前更沉。

    袁峰的第二式没能递出去。

    他的手抬到一半,就被震雷之海压了回去。

    雷岳把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拿了出来。

    八十一道震雷金性砸下去。

    整片星域的颜色被压成玄黄,袁峰的妖躯开始崩裂,金光散了大半。

    体内那道血色涌上来,透出体表。

    那道血色在玄黄里亮得刺眼。

    换任何一个金丹中期的真君都该成灰了。

    可袁峰只是膝盖弯了。

    他单膝跪在星空里。

    血从口鼻往外涌,涌出来就被苍青推着散开。

    他身上那层金光散了大半,那道血色反倒比先前更亮。

    雷岳站在他对面。

    雷岳的袍子上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雷岳只跨了一步。

    袁峰单膝跪在星空里,抬起头看雷岳。

    雷岳也看着他。

    袁峰单膝跪在那里算账。

    族运点还剩多少。

    家里那座护山大阵还开着,归漓守着,人暂时安全。

    逐霄三个已经下山,走了一个月,够远了。

    算完了,他手里还剩什么。

    二十四道斗战金性。

    一副还没散架的妖躯。

    对面是震雷圆满的大真君,还不是普通势力的大真君。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输。

    袁峰唯一算不明白的,是面板最底下那一栏。

    燃运。

    这两个字他看着膈应。

    这一栏到底做什么用,他琢磨了一个月,没琢磨出来。

    可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用出去才叫族运。

    存着,那叫数字。

    他按过两次族运天碑。

    第一次庇佑全族,凡在碑上有名的陈家子弟,无论嫡系旁支,修炼都快了一截,运气都厚了些。

    第二次给嫡系再厚一分,尤其几位二代嫡系。

    族运点掉了两截,他半点没心疼。

    那么,烧掉的呢。

    袁峰的神识落进了识海里。

    识海里那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立着,碑面上刻满了名字。

    嫡系的名字刻得最深最亮,旁支的稍浅,族中开蒙的子弟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那些名字,此刻一个比一个亮。

    亮得最厉害的,是开蒙那一片。

    落云山下,那些被震雷之威压得喘不过气的陈家子弟,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截,轻得说不出道理。

    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当是护山大阵松了力。

    袁峰看着那块碑。

    面板最底下那一栏的字,在他看着的时候变了。

    变成什么,袁峰自己看见了。

    然后金性开始凝聚。

    一道一道凝进他的金丹里。

    这些金性不是他苦修出来的。

    它们浮,它们虚,凝进金丹里的时候轻飘飘的,跟他自己那二十四道沉在金丹底部的金性不是一样东西。

    可它们凝进去的时候,冥冥之中的斗战道位跟他交感了一下。

    那一下交感,跟这一个月里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金丹里那点空处填得满满当当,再盛不下一道。

    袁峰站起来了。

    落云山深处,玄元归漓盘自己亮了一整圈。

    归漓守在护山大阵里,忽然觉出整座落云山的气运在往一处涌,涌得她这个镇族仙器的器灵都跟着颤动。

    她不知道袁峰在天外做了什么,隔着星空送出一句话,那句话里先前那股傲娇劲一点都剩不下了。

    “斗战小子,你要干什么?”

    袁峰没应她这一声。

    他这两百年,头一回觉得族运点这东西,烧起来真好看。

    星空里,雷岳把另一只手也从背后拿了出来。

    袁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抹完,抬起眼看他。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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