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了。目光越过叶锦的肩头,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破旧的壁画上,画的是山水,墨色洇了,山尖模糊成一团灰。

    她像是看见了那山洞,洞口的雪簌簌地落,积了半尺厚,赤着脚站在石地上,脚趾冻得通红,却不觉冷——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冷,只知道饿了就啃洞壁缝里长出的那种黑苔,苦的,咬下去满嘴土腥味。

    “后来,”她接下去,声音轻了些,像怕吵醒什么,

    “有个老和尚收养了我。”

    叶锦听到这里,方才还在傲娇的神色忽然安静了。她上唇抿着下唇,咬了咬,松开时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把撑在榻上的手收回来,重新躺下去,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散的姿态,而是侧着身,胳膊弯起来枕在脸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侧脸。窗外竹影移了移,一片细长的叶子影子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像一道浅灰色的伤疤。

    “所以,”她声音放得极柔,“你是在寺庙里长大的?”

    贺欣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弧度稍微大些,可眼底没有笑意。

    她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一只,掌心朝上摊在眼前,看自己的纹路——那双手十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虎口处一道细白旧疤,蜿蜒着没入袖口。

    “也不算吧,”她说,顿了顿,拇指在掌心那道生命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只是在那个寺庙里,待了三年。”

    她说“三年”时,舌尖抵着上颚,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短促而轻。

    域外的风似乎忽然大了些,风铃连响了好几声,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把碎银子。他的目光从手掌上移开,重新盯着屋梁,眼珠却没动,仿佛视线透过了椽木,看见另一个时辰另一片天。

    “后来,”贺欣再次开口,喉间像卡了什么东西,清了清才续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和尚把我藏在了一个废井里。”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力道不重,但虎口那道旧疤被牵得微微泛白。

    “井很深,”补充道,声音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我就那样蹲在井底,水只没到脚踝,上面盖了一块石板。老和尚把石板合上之前,往我怀里塞了一个馒头,还热着。”

    叶锦忽然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怕打断他似的,又慢慢呼出来。

    她离得近,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松脂气。她把脸往枕间埋了埋,只露着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那块石板盖上的时候,”贺欣说,手上的动作停了,摊着的掌心缓缓收拢成拳,拇指压在食指侧,指节凸出来,骨感分明,

    “光一下子就没了。我听见脚步声走远,又听见脚步声走近,再走远。然后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弯淡影,又长又密,尾端微微上翘着。

    “我数馒头上的芝麻,数到三百多颗,数不动了,就睡过去。醒了再数,再睡。馒头吃完了,我把包装的油纸舔了三遍。”

    她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叶锦。

    这一眼看得极慢,从她额前的碎发看到鼻尖,再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叶锦这一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挪不开目光,只觉得他眼底深处有团黯黯的火,没烧起来,却也没灭。

    “等到我自己爬出来时,”他终于说了最后那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经,

    “寺庙里所有的人,都被杀了。”

    域外突然传来一声鸦啼,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荡开。

    叶锦浑身一颤,攥被角的手指陡然收紧,指节泛白。她这才发觉自己屏息了许久,胸口闷得发疼,慢慢吐出一口气来,那气息颤颤的,呼在枕间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贺欣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贺欣重新仰面躺平,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上,手指交叉扣紧,又松开,再扣紧。屋顶那片蛛网被风扯得更开了些,丝缕斜斜地挂着,一只细脚蜘蛛从梁上垂下来,荡了两下,又缩回去。

    叶锦沉默了很久。

    久到域外竹影从西移到东,那抹昏黄的光变了颜色,透进窗纸时带上一层薄薄的紫。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也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又浅又匀,像一池静水,但她知道水面底下沉着什么。

    “那口井,”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

    “后来你回去看过吗?”

    贺欣摇头,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当时,我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大概是秋天。井口长满了野菊,黄澄澄的一片。我扒着井沿,手被碎石磨破了,血滴在花瓣上,一朵一朵染过去。”她停下来,目光落在自己虎口那道疤上,

    “我往外走,走了很远,回头再看,那座山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后来我试过找,找了很久,可那座庙、那口井、那座山,再也找不到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轻得像耳语。叶锦觉得鼻子一酸,她也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眼角没湿,但眼眶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瞳仁后面肿胀着要涌出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眨回去,然后伸过手去,指尖碰了碰他的小臂——隔着衣袖,只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又缩回来。

    贺欣的肌肉在她碰触的瞬间绷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他转头看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倒像冰面裂了道纹。

    “你呢?”贺欣问,“你有记忆的最早是什么?”

    叶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跟她的姿势一样,两人并肩望着屋顶那片蛛网。

    蜘蛛又垂下来了,这次荡得更低,几乎到他们眼睛上方一尺处,细腿在昏光里显得毛茸茸的。

    “我记得一棵树,”她慢慢说,声音里带了点回忆的软糯,

    “很大的槐树,开白花。我大概三四岁,坐在树底下,花瓣落了我一头一脸。有个女人——可能是娘——蹲在我面前,拿手指把我头发上的花瓣一朵一朵摘下来,一边摘一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的酒窝比右边深。”

    她说着,左手无意识地摸到自己的左颊,食指在酒窝的位置点了点,

    “我只记得这个了。后来再往后,就是被卖到戏班子,学唱念做打,天天吊嗓子,劈叉劈到哭,又去练武。”

    她说得轻快,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尾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贺欣听出来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往她那边挪了半寸,终究没有碰上。两个人的手指间隔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就那么悬着,像两道没交汇的溪流。

    “那你是如何认得字的?”她问。

    “戏班子里有个落魄秀才,给人抄书糊口,住在班主后院。我趁他不在偷他的笔,在地上划着玩,被他撞见了。他没骂我,反倒教我。教了三年,他走了,留了一箱子书给我。”

    叶锦说着,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果然左边的酒窝比右边深,

    “所以我现在会背好多酸诗,你若想听,我能从《关雎》背到《黍离》,背到你睡着。”

    贺欣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牵起,眼角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

    那笑意很轻,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羽毛,但确实落在了那里。她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屋顶那片蛛网虚虚一抓,

    “那倒不必。”她说,“你若是唱一出戏,我倒愿意听。”

    叶锦侧过身面对她,手肘撑着榻,下巴搁在掌心,发间的银簪流苏扫在颊边,痒痒的。

    “你想听哪出?”她问,眼珠转了转,

    “《牡丹亭》?《西厢记》?还是《桃花扇》?先说好,我可不唱《窦娥冤》,六月飞雪那场我得泼三碗水,湿淋淋的难受。”

    贺欣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眼底那团黯黯的火微微亮了些。

    她把交叠在腹上的手松开,一只搭在榻沿,指尖垂下去,触到地板上积的一层薄灰。

    “那就唱一段《游园惊梦》吧。”她说,

    “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段。”

    叶锦挑了挑眉,“哟,你还懂这个?”

    她清了清嗓子,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比了个兰花指,却又觉得这个姿势对着贺欣怪滑稽的,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笑完了,她正了正神色,垂着眼睫,当真唱了起来。

    声音细细的,像一线银丝从嗓子眼里抽出来,在暮色里飘着,婉转地绕了个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唱到“断井颓垣”四个字时,忽然顿住了。

    眼睫抬起来看了贺欣一眼,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那团火跳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忽然明白贺欣为什么点这出戏了——断井颓垣,废井荒庙,都是回不去的地方。

    她的嗓子哽了一下,后面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便没唱出来,尾音散在空气里,像断了线的风筝。

    这里又安静下来。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轻轻的,像叹息。

    贺欣坐起身来,两腿垂在榻沿,脚踝骨节分明,踩在地板上。背对着她,肩胛骨在薄衫下撑出两道弧线。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对着地板说的。

    叶锦把盘着的腿放下来,挪到榻边,跟他并肩坐着。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寸的距离,能彼此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温热。她偏头看了看他垂着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喉结微微滚动。

    “谢什么,”她说,语气故意放得随意,

    “谢我给你唱半出戏?那可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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