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次。手指在袖中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目光从白幕上移开,落回云涧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等你学会的时候,”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你就可以进去了。也就可以……见他了。”

    他说“见他”的时候,嘴角的苦笑终于维持不住了。那个弧度垮下来,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咬紧的牙关。下颌绷得太紧,腮边的肌肉鼓起又平复,平复又鼓起。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被分解成了无数帧。

    云涧没有看到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片白幕上,像是要把那片白看出一个洞来。

    他的瞳孔不再颤抖了,眼神变得很定,定得有些可怕。他的双手撑在雪地上,手指张开,掌心的光芒透过雪层,在底下映出一片幽幽的银白。他的肩膀不再耸动了,脊背也不再弓着,而是慢慢挺直,一节一节地挺直,脊椎骨咔咔作响。他跪在那里,却像是一座正在重新凝固的雕像。

    “夏雅霜。”

    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在哪里?”

    沈寻雪和司徒儒同时又是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沉重得像是一整座山压下来。

    沈寻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什么——一块玉佩,一只香囊,还是一缕头发?没人看得见。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惊扰的蝴蝶。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了一个字,云涧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她在……最里面。”

    司徒儒最终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线,那条线从云涧面前延伸到白幕深处,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极淡极淡的光痕,随即消散。

    “和封宸一起。和所有被重塑的……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他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脑袋微微垂下,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他的眼皮完全垂下来,盖住了那双幽深的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白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转瞬即逝。

    云涧缓缓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从雪地里一寸一寸地拔起来,腿上还沾着白色的雪屑,那些雪屑却不融化,只是附在衣料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站直的那一刻,身体晃了晃,几乎又要倒下去,但他稳住了。他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膝盖打着颤,脚踝处的筋一跳一跳的,但他稳住了。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白幕。

    “我要进去,必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说话时扯开了几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冻住了,凝成几粒暗红色的点。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脖颈上的线条拉直,喉结突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掌心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但指尖还有一点银色的余烬在明灭。

    “你会进去的。”沈寻雪轻声说。

    她的声音从云涧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却没有温度。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

    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在云涧的肩头上方停了一瞬,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料,最终又收了回去。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需要什么?”

    云涧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被风雪削去了棱角。

    “需要活着。”司徒儒接过了话。

    他已经直起了身子,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清冷,像是一张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他的嘴角恢复了一贯的弧度,那抹似笑非笑又回来了,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他的手指重新拢进袖中,站姿笔挺,像是刚才那个塌下去的人根本不存在。

    “需要变强。需要……学会掌控雪凌溪。”

    他顿了顿,下巴朝那片白幕扬了扬。

    “否则,你进去了,也只是新一个被重塑的……纸片人。”

    他说“纸片人”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警告。

    他的目光落在云涧的背上,那目光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担忧,最终都化成了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云涧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永无止境。

    每一片雪花落下来时都带着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千万片雪花的簌簌声汇聚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那种寂静包裹着三人,包裹着山巅,包裹着这片被雪凌溪统治的、没有尽头的白色世界。云涧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拖得很长。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暴露在司徒儒和沈寻雪面前,那张脸上有泪痕,有干裂的唇,有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烧着一团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团火里被熔炼。嘴角紧抿着,腮边的线条绷得笔直,下巴微微向前探着,像一头刚刚学会站立的幼兽。

    “教我。”他说。

    两个字,短促而有力,从胸腔里直接撞出来,带着回音。

    司徒儒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皮抬起来,露出完整的瞳孔,那里面映着云涧的脸,映着漫天飞雪,映着远处那片无边的白幕。他的嘴角动了动,那抹似笑非笑终于化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一个笑。

    “好。”

    他说,声音很轻,尾音上扬,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沈寻雪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云涧脸上。

    她的嘴唇弯了弯,弧度很小,却让整张清冷的面容柔和了一瞬。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自然舒展。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这一次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躺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六角的棱角分明,折射出细碎的光。

    “从这片雪开始。”她说。

    云涧低头看向她的掌心。

    那片雪花在发光,微弱而恒定,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开始。他伸出手,指尖碰上了那片雪。

    触感冰凉,然后灼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的指尖上留下了一点银色的光,那光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骨骼,最后沉入了他身体深处某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地方。

    他抬起头。

    雪落无声,而他的心跳,第一次在这片死寂中,响得如此清晰。

    …………………………………………………

    冥月谷

    冥月谷。

    司徒儒将云涧带到这里。

    云涧的双脚一踏上这片土地,脚底的触感便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触感不是雪——雪是绵软的、无声的、可以陷进去的。脚下的地面硬得像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仿佛踩在一面绷紧的皮鼓上。他低头看去,地面是黑色的,黑得发亮,黑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那黑色中隐约有纹路在流动,一条条、一丝丝,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那些纹路在他踩上去的刹那微微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他的脚底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

    冥月谷在眼前展开。

    谷口两侧的石壁高耸入云,通体漆黑,表面却光滑得像是被打磨了千百万年。

    石壁上爬满了银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满了整面石壁。谷道极窄,窄到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在十步之外便骤然收拢,两壁合拢成一条漆黑的缝隙。那缝隙里什么都看不见,连空气都像是被吞了进去。可是再仔细看——那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节奏缓慢而恒定,像是一颗巨大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明灭,谷口便会涌出一阵微弱的风,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眼泪干涸后留在皮肤上的咸涩。

    冥月谷的上空没有天。

    云涧仰头看去,头顶是一片漆黑,纯粹的、绝对的漆黑,连一颗星子都没有。但奇怪的是,这片黑并不让人觉得空旷。

    相反,他总觉得那片黑在看着他,用一种极慢极慢的、翻涌的方式。那片黑在动,缓缓地、沉沉地,像是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正俯身在这个世界上方,用身体的阴影笼罩着整条山谷。他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他的皮肤呼吸。

    “这是?”

    他的声音在谷口回荡,被两面的石壁反复折射、挤压、拉长,最后变成一种瓮声瓮气的残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这是通往东凌的冥月谷。”

    司徒儒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声音从云涧的背后传来。

    他的声音没有被石壁扭曲,干干净净地落在谷中,像是石壁认得他,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负着双手,两只手在背后交叠,左手攥着右手的腕骨,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目光落在谷道深处那条漆黑的缝隙上,瞳孔微微收缩,眼角的肌肉绷了绷。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脖颈上的线条拉直,喉结的位置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记得,”云涧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中摸索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来过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