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唐新的少年被大师兄这个眼神一瞪,猛地回过神来,嘴里的糖人“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几截。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地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才重新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咳!!!”

    他故意咳得很大声,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了几圈,撞上石壁又弹回来。

    凌雪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埋在云涧颈窝里的脸微微抬起来一些,湿润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泛着蔷薇色的潮红。她偏过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捂着嘴假装咳嗽的少年,又转回来,直直地看向云涧的脸。

    云涧被迫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因为哭过而格外明亮,水光潋滟的,像是雨后初晴时荷叶上滚动的露珠。那双眼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里面盛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惊喜,有委屈,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让他心口莫名发紧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依恋。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姑娘……请自重……姑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干涩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自己的身体倒是诚实。

    “那个,你要不要,先冷静冷静……”

    他顿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到他几乎可以假装没有看见。可他看见了。

    那素白衣衫的领口因为刚才大幅度的动作而微微敞开了些许,露出下面一小片白腻的肌肤和一道浅淡的阴影。他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回来,直直地钉在洞穴顶部那些垂落的藤蔓上,耳根处的红色愈发浓烈,几乎要滴出血来。

    “男女授受不亲啊!!!”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尾音甚至微微破了。

    他的双手终于有了动作——他试图抬起手臂去推开她,手掌覆上她的肩头,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她圆润的肩峰。可就在他准备使力将她从自己身上剥离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

    他推不动,他竟然推不动。

    他还暗中催动了三分灵力,那力道足以推开一块百余斤的巨石,可落在她身上时,却像是泥牛入海,所有的力道都被她周身那层极淡极柔和的灵光化解于无形。她的境界,分明在他之上,在天煞境之上。

    云涧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他推不动她,便只能任由她继续挂在自己身上。他悬在空中的手臂僵持了片刻,最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虚虚地拢在她背后,指尖隔着衣料扣住了她后腰处的一小片布料,却不敢真正落下去。

    嘴上说着“授受不亲”,可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却诚实得让人不忍直视——他绷直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松缓了下来,原本侧过去的肩膀也不自觉地转正了一些,好让她靠得更稳当。他的下巴微微低垂,恰好擦过她头顶的发丝,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她发间一点极淡的、类似于初雪落在梅枝上的清冽气息,他的呼吸便跟着慢了半拍。

    唐新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几截摔碎的糖人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师兄,你那个,你那个,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云涧闻言,猛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可因为他此刻半边脸上都铺着薄红,那瞪视的杀伤力大打折扣,看起来反倒像是某种欲盖弥彰的遮掩。

    凌雪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把脸从云涧的肩窝里抬起来一些,近距离地看着他的面孔。

    她的鼻尖还残留着哭过之后的微红,眼眶里水光未干,可她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崩溃逐渐平复了下来。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闪躲的目光,看着他悬在自己身后那两只不知所措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眨了眨眼,眼泪从睫毛上抖落了两滴,顺着脸颊滑下去。

    “云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云涧!!!”

    云涧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脊背又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唇角旁边一颗极小的泪痣上,又仓促地移开了。

    “姑娘可是认错人了,”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那抹红晕依然顽固地停留在他耳根处,

    “在下是云涧不假,可与姑娘……应当是素未谋面。”

    凌雪直接愣住了。

    她撑着双臂从他身上微微退开一些,两个人之间空出了半拳的距离,可她的视线仍固执地盯在他的脸上。她认真地看他的眉眼,看他眉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看他下颌处那道微微凸起的骨棱,看他此刻有些窘迫、有些闪躲、又有些无措的表情。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素未谋面。

    他说素未谋面。

    可她明明记得。她记得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记得他冬天时手指会生冻疮所以总戴着一双灰鼠皮的手套,记得他第一次教她剑法时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说“手腕再压低三分”。

    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脑子里,每一帧都鲜活得像昨日才发生。

    可此刻,面前这个人看着她的目光里,除了窘迫和陌生,什么都没有。

    凌雪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可喉间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将那股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深处,慢慢松开了环在他颈后的双手。

    她退开了。

    云涧在她退开的那一刻,悬在她身后那两只手臂终于缓缓放了下来。垂落在身侧时,他偷偷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肩头那一片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垂着眼,不敢再看她。

    唐新已经把那几截摔碎的糖人嚼完了,正伸着舌头舔手指上黏着的糖渍。他看看大师兄,又看看凌雪,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这位漂亮姐姐,”仰着脸,一脸天真无害地看着凌雪,

    “我叫唐新,是云涧师兄的师弟。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跟我师兄真的认识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听师兄提起过你?”

    “唐新你!!!”云涧瞪了他一眼。

    凌雪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那张圆润的、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睛,再偏头看向一旁依然垂着眼不敢看她的云涧。

    洞穴外有风吹进来,卷着她发梢上的水汽,凉凉地拂过她哭得发烫的脸颊。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想说他们曾经并肩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想说他欠她一个解释,想说她找了他很久很久。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我叫凌雪,”她对着唐新说,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至于你大师兄…我…”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云涧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写满了茫然的脸上。

    “以后,他应该会想起来的。”

    唐新不懂得挠了挠头,这有些事情,男女之事,他确实不懂。

    他的手指在发间胡乱地拨弄着,几缕碎发被他搓得翘了起来,像一丛被风胡乱拂过的野草。他抬起头,目光在云涧脸上逡巡了一圈——云涧的面容沉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可那冰面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唐新想开口问,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了。他不懂,所以他决定不问。他向来如此,想不明白的事,便不去想;解不开的结,便搁在那儿任它生锈。可是今日,他总觉得云涧那双眼睛里藏着些什么——像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可你若伸手去推,它又纹丝不动。

    “云涧,唐新!!”

    这威严的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柄淬了寒意的剑,劈开室内凝滞的空气。唐新和云涧同时转头,只见封宸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立在门槛处。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封宸的表情凝重,眉峰微蹙,眉心处那道浅淡的竖纹比平日深了几分——那是他动怒或忧心时才会显现的痕迹。他的目光先是沉沉地落在云涧身上,又缓缓移向唐新,最后,那双幽深的眼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顺带着看了看凌雪。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凌雪注意到了。

    就在封宸出现的那一刻,凌雪便不自觉看向他。她的视线像是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蓦地抬起来,撞上了封宸的面容。

    阳光从门口涌进,他的白衣在光里显得近乎透明,衣袂边缘泛着一圈朦胧的绒光。凌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颌——每一个弧度都陌生,却又每一个转折都像是在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里,轻轻地叩了一下。

    她脑海中并没有这人的记忆。凌雪确认这一点。她醒来不过三日,这间素朴的静室、窗外那棵老槐、榻边那盏白瓷茶碗,都是她慢慢重新认识的。

    至于人,她所见过的也不过云涧和唐新两个。可是,方才那一瞬间——就在封宸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噼啪一声,炸开无数细小的涟漪。她觉得,刚才就见过那般。不是现在,不是这间静室,不是在午后这满室的光尘里,而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辰,另一道明灭不定的光线之下。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

    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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