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占据这具身体不久后,为了压制阿土残魂的暴动,强行设下的禁制。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香囊时,原本平静的识海突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滚出去!你是妖孽!你是夺舍我身体的妖孽!”

    阿土的残魂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啸。那不仅仅是意识的冲击,更是灵魂层面的撕裂。

    凌雪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痉挛着,差点抓不住钱袋。

    “官人!你怎么了?”柳氏察觉到了异样,惊慌地扶住他的胳膊。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没事……没事,”凌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死死攥住那个香囊,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老毛病了,胸口有点闷。”

    他不敢告诉柳氏,此刻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旋转。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张狰狞的鬼脸。

    他必须稳住。

    为了柳氏,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为了对阿土许下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那是他从仙界带下来的唯一遗产,稀薄得像风中残烛——强行加固了香囊上的封印。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在识海中炸开。

    阿土的残魂再次被镇压下去,陷入沉睡。

    世界都安静了。

    凌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头,对柳氏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歇会儿就好。”

    柳氏心疼地看着他,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让你别太累,你总是不听。钱够不够?不够我去借点。”

    “够,够的。”

    凌雪接过话茬,顺势把钱递给了老板。

    买完布,走在回去的路上,凌雪一直沉默着。

    柳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便找些家常话来逗他开心:“官人,你说咱这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就让他跟你学种地;若是女孩,可得教她绣花,像我这手艺,可拿不出手。”

    凌雪听着,目光有些空洞。

    他在想,等这孩子出生后,自己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多久?

    天道的追杀从未停止。虽然他隐藏得极好,但这具凡人的躯体太过脆弱,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燃烧寿命。

    也许,等孩子满月那天,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夏末,暴雨如注。

    柳氏临盆的日子到了。

    接生婆在屋里忙进忙出,压抑的呻吟声和婴儿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穿透雨幕,传到凌雪耳中。

    他站在屋檐下,像一尊石雕。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雨水中消失不见。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大胖小子!”

    屋内传来接生婆喜悦的喊声。

    紧接着,是柳氏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呼唤:“官人……官人,快来给孩子取个名……”

    凌雪没有动。

    “他”站在雨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在害怕。

    作为修真者,她见过无数雷劫。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她曾经视若等闲。可现在,却感觉到一股远比天雷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从遥远的苍穹之上,锁定这个小小的院落。

    那是天道的感知。

    这具身体动了情。

    在这个凡俗的雨夜,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污秽的产房外,这个冒牌货,竟然对这个女人、这个孩子产生了真实的、无法割舍的情感。

    天道无情,最忌讳的便是仙凡相恋,更何况是他这种“夺舍”之身。

    “轰隆——”

    一道紫金色的雷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乌云,直直朝着青溪镇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那是九天神雷!是专门用来诛杀逆天之人的刑罚!

    凌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那不再是农夫的眼神,而是属于凌雪的、睥睨天下的神光。

    “终于来了么。”

    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

    下一秒,他动了,是两道灵魂,一道是她的,还有一道,是云涧。

    他没有冲向屋内保护柳氏,而是转身,向着后山的乱葬岗狂奔而去。

    他要引开天劫。

    绝不能让柳氏和孩子受到牵连。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拖慢了脚步。这具凡人的身体在极限奔跑下,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但他不能停。

    阿土所经历的,云涧也感同身受。

    “阿土,”他在心中对那沉睡的残魂说道,“你看好了。我们虽占了你的身子,但我和凌雪,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轰!”

    第二道神雷落下,在距离他不到十丈的地方炸开,泥土飞溅,焦糊味弥漫。

    凌雪就这样看着他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踉跄着爬起来,继续向前。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高大。

    终于,他冲进了乱葬岗。这里荒草过人,坟茔破败,鬼火飘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那漫天雷云。

    “来吧!”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铮铮之音,

    “我就在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要伤及无辜!”

    乌云翻滚,雷龙咆哮。

    第三道神雷,比之前两道加起来还要粗壮,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当头劈下。

    就在雷光即将吞噬他的瞬间,凌雪做了一件让天道都为之震颤的事。

    他放弃了抵抗。

    不,不仅仅是放弃抵抗。

    他解开了自己体内的最后一道封印,将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灵力,连同阿土残魂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执念,全部引爆。

    “以我残躯,祭此红尘。愿以此身,换她平安。”

    光芒万丈。

    那不是仙光,而是凡人的血肉之躯在极致燃烧时绽放出的生命之火。

    在那耀眼的光芒中,一个身穿粗布短褂的男子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白衣胜雪、立于昆仑之巅的凌雪。两个身影重叠、融合,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雨夜的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晨曦洒在青溪镇上。

    柳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一片焦黑,草木尽毁,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但她看不见那场惊心动魄的渡劫,也看不见那个为了她和孩子而引雷焚身的男人。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昨夜丈夫只是突然发了疯,冲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阿土是被雷劈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妖怪抓走的。

    只有柳氏知道,丈夫在冲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和婴儿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也没有了偶尔流露的疏离。

    那是一眼跨越了生死的深情,一眼足以偿还三世的亏欠。

    孩子哇哇大哭,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柳氏流着泪,低下头,亲吻孩子的额头。

    “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她哽咽着说道。

    而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一粒晶莹的雪花,在初升的阳光下缓缓融化,渗入泥土,滋润了一株新生的幼苗。

    人间从此少了一个叫阿土的农夫,天上从此多了一缕逍遥的孤魂。

    但故事并未结束。

    多年以后,青溪镇出了一个神童。他天生目有双瞳,七岁能诗,十岁通晓阴阳。

    人们都说他是阿土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聪慧。

    只有那孩子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总会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云端,对着他微笑。

    那女子的眉眼,像极了父亲,却又比父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清冷与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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