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完余保国，林深没有在苏州多停留，他定的是当天晚上回滨海的机票。
晚上，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着。林深靠在舷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机翼末端那盏灯在云层上方一闪一闪的。
余保国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太依赖现场了。
他承认这是事实，从众科到华微到万国到宏讯，每一只重仓票他都跑过现场，蹲过车间，翻过次品箱，跟一线工人聊过。他以为这是他的优势，是别人学不来的东西。
但余保国说的不是现场没用，现场当然有用。余保国说的是“你不可能每一家都跑去现场”。规模大了，票多了，精力有限，以后能亲自跑现场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如果去不了现场就做不了判断，那就等于把自己的能力上限锁死了。
周远山基本不去现场，但他的判断却很少出大错。周远山靠的是经验，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参照系，不需要到现场也能推演出大致的结果。
林深没有二十年的经验。他才入行不到两年，见过的行业周期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不可能靠经验去补现场之外的空白。那他能靠什么？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数学。
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一直是数学。别人要算半天的东西，他在脑子里就能跑完。别人要建模型跑回测的数据，他凭心算就能推演出大致的区间。这才是他的底牌。他不是靠脚跑出来的，他之前那些票能赚到钱，本质上是算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当初看兴五丰的时候，跑了三个省份四家公司，蹲了猪场翻了料槽闻了氨气味，然后才做出判断。但如果他没有跑那些现场呢？如果他只能看到公开的财报和行业数据，他还能不能得出“兴五丰值得买”的结论？
林深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兴五丰的数据重新拆了一遍。
公开信息摆在那里，能繁母猪存栏连续下降，散养户加速退出，猪肉价格在底部磨了大半年，头部养殖集团的出栏增速在放缓。这些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猪周期反转只是时间问题。
兴五丰的供港配额是政策壁垒，psy高于行业平均是管理能力的体现，资产负债率控制在五成以下是财务稳健的标志。这些信息不需要去车间也能从公开资料里挖出来。他当时去现场，是验证了这些判断，但即使不去现场，他大概率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买入，目标空间六成以上。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他不是靠脚跑出来的，他一直是靠算出来的。只是他这两年越走越偏，把脚当成了唯一的路，忘了自己最擅长的其实是脑子里的东西。
都说物理的尽头是数学，科技的底层也是数学。所有试图理解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人，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方向——数学。
世间一切现象、秩序、规律，都可以用数字、公式、逻辑来解释。
人类不断探索物理、天文、化学、经济的本质，最后层层剥开表象，落脚点全是数学。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也认为，宇宙的本质是数字。
林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现在回想起来，真正让他下决心的不是现场看到的那些细节，是那些细节验证了他在去现场之前就已经算好的结论。
第二天，林深回到了公司，打开电脑行情软件加载完成之后，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遍自选列表，看看各只票的开盘情况，确认持仓没有什么大动静，然后关了页面，又看了一眼昨晚的外盘数据，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
他正要把页面切到新闻资讯，鼠标往下滑的时候，视线停在了一行字上。鼎盛玻纤。
这只票他有一阵子没仔细看了。上次陈新石和周学明调研回来之后，结论是“壳干净，但三个信号还没出现”，然后就放进了观察池，每周看一眼公告就行。
林深点开公告栏，发现前天的信息栏里多了一行字，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一条股权质押解押的公告。实控人吴明阳近期解除了之前质押的一部分股份，质押比例从六成左右降到了五成出头。
他盯着那个公告看了一会儿，吴明阳质押比例本来就高，春节前陈新石调研回来时大约是六成。现在突然解押了一部分，说明他手里有钱了。没钱的人才会继续质押，有钱的人才会解押。而吴明阳缺钱这件事，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突然有钱了，要么是卖了一部分股份，要么是找了外部资金。不管哪种，都值得留意。
林深拿起手机，拨了陈新石的号码。“来我办公室一下。”
不到两分钟，陈新石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进来之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林总，您找我？”
林深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鼎盛玻纤的公告页面。“鼎盛玻纤，你最近有在跟吗？”
陈新石愣了一下。“最近一直在跑锂电隔膜和铝塑膜的数据，鼎盛那边……没怎么注意。出什么事了？”
“实控人解押了一部分股份。”林深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质押比例从六成降到五成出头。你之前调研的时候说过，吴明阳不缺股份，缺现金。他缺了那么久的钱，现在突然有钱解押，要么是卖了一部分股份，要么是有外部资金进来了。”
陈新石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数字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三个信号里，第一个已经出现了。”
“嗯。”林深靠在椅背上。“你回去把鼎盛玻纤的资料翻出来重新过一遍，做一份完整的报告，把股权变动的情况梳理清楚就行。”林深说完，没有再多交代。
陈新石站起来，“好，我这周之内把报告交上来。”
上午十一点半刚收盘，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消费电子一季度需求预估大幅下调，手机出货量同比或减少两成。他点开，快速往下扫了一遍。原文不长，核心信息只有几行：受宏观经济影响和换机周期拉长，一季度智能手机出货量预计同比下降20%左右。几家主流手机厂商已经下修了上半年的备货预期，供应链订单同步缩减。
林深把页面关掉，点开韦神股份的行情。韦神今天低开三个点，开盘后一直趴在水面以下。上午收盘的时候，分时图上的线在均线上方微微探了一下头，只翻红了一个点就被压回来了。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讨论刚才那条新闻了。有人说手机出货量减少两成，韦神的图像传感器出货量肯定跟着掉，有人说芯片行业最怕的就是需求塌方，还有人晒出了自己上周刚买的韦神持仓截图，亏了多少，犹豫要不要割。
他把评论区的页面关掉了，韦神六亿的持仓，现在收益26%。距离当初投决会上定下的目标价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不算远了。当初投决会上他在风险提示那一页写的第一条是消费电子需求波动风险。当时他写的时候，觉得那是一个中长期的隐忧，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开盘之后，韦神直接往下冲了一波，盘中跌幅一度超过七个点。林深盯着那条分时图上的线，这个时候出还是不出？如果不卖，明天可能继续跌，六亿的仓位每跌一个点就是六百万的浮亏蒸发。如果卖，那就等于承认当初的判断错了。
研究部有人在外面低声讨论消费电子的利空，林深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从语气里听出有人在担心。
分时线还在往下走，减仓的念头在他脑海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被他抛掉了。继续拿着可能会让净值短期承压，但他很清楚，韦神的投资逻辑是建立在车载和安防两个方向上，手机只是其中一部分。手机出货量下滑会影响它的手机图像传感器出货量，但不会动摇安防和车载这两个增长方向。
如果因为手机板块的短期波动就清掉整个仓位，那就等于用短期的情绪去否定长期的判断，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晚上，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着。林深靠在舷窗边，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机翼末端那盏灯在云层上方一闪一闪的。
余保国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太依赖现场了。
他承认这是事实，从众科到华微到万国到宏讯，每一只重仓票他都跑过现场，蹲过车间，翻过次品箱，跟一线工人聊过。他以为这是他的优势，是别人学不来的东西。
但余保国说的不是现场没用，现场当然有用。余保国说的是“你不可能每一家都跑去现场”。规模大了，票多了，精力有限，以后能亲自跑现场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如果去不了现场就做不了判断，那就等于把自己的能力上限锁死了。
周远山基本不去现场，但他的判断却很少出大错。周远山靠的是经验，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参照系，不需要到现场也能推演出大致的结果。
林深没有二十年的经验。他才入行不到两年，见过的行业周期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不可能靠经验去补现场之外的空白。那他能靠什么？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数学。
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一直是数学。别人要算半天的东西，他在脑子里就能跑完。别人要建模型跑回测的数据，他凭心算就能推演出大致的区间。这才是他的底牌。他不是靠脚跑出来的，他之前那些票能赚到钱，本质上是算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当初看兴五丰的时候，跑了三个省份四家公司，蹲了猪场翻了料槽闻了氨气味，然后才做出判断。但如果他没有跑那些现场呢？如果他只能看到公开的财报和行业数据，他还能不能得出“兴五丰值得买”的结论？
林深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兴五丰的数据重新拆了一遍。
公开信息摆在那里，能繁母猪存栏连续下降，散养户加速退出，猪肉价格在底部磨了大半年，头部养殖集团的出栏增速在放缓。这些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猪周期反转只是时间问题。
兴五丰的供港配额是政策壁垒，psy高于行业平均是管理能力的体现，资产负债率控制在五成以下是财务稳健的标志。这些信息不需要去车间也能从公开资料里挖出来。他当时去现场，是验证了这些判断，但即使不去现场，他大概率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买入，目标空间六成以上。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他不是靠脚跑出来的，他一直是靠算出来的。只是他这两年越走越偏，把脚当成了唯一的路，忘了自己最擅长的其实是脑子里的东西。
都说物理的尽头是数学，科技的底层也是数学。所有试图理解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人，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方向——数学。
世间一切现象、秩序、规律，都可以用数字、公式、逻辑来解释。
人类不断探索物理、天文、化学、经济的本质，最后层层剥开表象，落脚点全是数学。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也认为，宇宙的本质是数字。
林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现在回想起来，真正让他下决心的不是现场看到的那些细节，是那些细节验证了他在去现场之前就已经算好的结论。
第二天，林深回到了公司，打开电脑行情软件加载完成之后，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遍自选列表，看看各只票的开盘情况，确认持仓没有什么大动静，然后关了页面，又看了一眼昨晚的外盘数据，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
他正要把页面切到新闻资讯，鼠标往下滑的时候，视线停在了一行字上。鼎盛玻纤。
这只票他有一阵子没仔细看了。上次陈新石和周学明调研回来之后，结论是“壳干净，但三个信号还没出现”，然后就放进了观察池，每周看一眼公告就行。
林深点开公告栏，发现前天的信息栏里多了一行字，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一条股权质押解押的公告。实控人吴明阳近期解除了之前质押的一部分股份，质押比例从六成左右降到了五成出头。
他盯着那个公告看了一会儿，吴明阳质押比例本来就高，春节前陈新石调研回来时大约是六成。现在突然解押了一部分，说明他手里有钱了。没钱的人才会继续质押，有钱的人才会解押。而吴明阳缺钱这件事，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突然有钱了，要么是卖了一部分股份，要么是找了外部资金。不管哪种，都值得留意。
林深拿起手机，拨了陈新石的号码。“来我办公室一下。”
不到两分钟，陈新石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进来之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林总，您找我？”
林深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鼎盛玻纤的公告页面。“鼎盛玻纤，你最近有在跟吗？”
陈新石愣了一下。“最近一直在跑锂电隔膜和铝塑膜的数据，鼎盛那边……没怎么注意。出什么事了？”
“实控人解押了一部分股份。”林深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质押比例从六成降到五成出头。你之前调研的时候说过，吴明阳不缺股份，缺现金。他缺了那么久的钱，现在突然有钱解押，要么是卖了一部分股份，要么是有外部资金进来了。”
陈新石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数字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三个信号里，第一个已经出现了。”
“嗯。”林深靠在椅背上。“你回去把鼎盛玻纤的资料翻出来重新过一遍，做一份完整的报告，把股权变动的情况梳理清楚就行。”林深说完，没有再多交代。
陈新石站起来，“好，我这周之内把报告交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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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是消费电子一季度需求预估大幅下调，手机出货量同比或减少两成。他点开，快速往下扫了一遍。原文不长，核心信息只有几行：受宏观经济影响和换机周期拉长，一季度智能手机出货量预计同比下降20%左右。几家主流手机厂商已经下修了上半年的备货预期，供应链订单同步缩减。
林深把页面关掉，点开韦神股份的行情。韦神今天低开三个点，开盘后一直趴在水面以下。上午收盘的时候，分时图上的线在均线上方微微探了一下头，只翻红了一个点就被压回来了。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讨论刚才那条新闻了。有人说手机出货量减少两成，韦神的图像传感器出货量肯定跟着掉，有人说芯片行业最怕的就是需求塌方，还有人晒出了自己上周刚买的韦神持仓截图，亏了多少，犹豫要不要割。
他把评论区的页面关掉了，韦神六亿的持仓，现在收益26%。距离当初投决会上定下的目标价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不算远了。当初投决会上他在风险提示那一页写的第一条是消费电子需求波动风险。当时他写的时候，觉得那是一个中长期的隐忧，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开盘之后，韦神直接往下冲了一波，盘中跌幅一度超过七个点。林深盯着那条分时图上的线，这个时候出还是不出？如果不卖，明天可能继续跌，六亿的仓位每跌一个点就是六百万的浮亏蒸发。如果卖，那就等于承认当初的判断错了。
研究部有人在外面低声讨论消费电子的利空，林深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从语气里听出有人在担心。
分时线还在往下走，减仓的念头在他脑海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被他抛掉了。继续拿着可能会让净值短期承压，但他很清楚，韦神的投资逻辑是建立在车载和安防两个方向上，手机只是其中一部分。手机出货量下滑会影响它的手机图像传感器出货量，但不会动摇安防和车载这两个增长方向。
如果因为手机板块的短期波动就清掉整个仓位，那就等于用短期的情绪去否定长期的判断，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