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提出受限投影请求后,观测站没有立刻回答。

    请求先被拆成公开可读的三部分:发送方希望在双方共同确定的地点形成一段低强度投影;投影不携带可执行结构,也不触碰三界物质;目的暂写为观察交流方式,但这一表述仍待发送方确认。无法确定的地方全部留白,没有用“来访”或“进入”替它补齐。

    江澈、苏意晚和其余四人都没有在申请上签同意。他们参与过早期交流,知道的最多,也最容易把自己的熟悉当成所有人的安全感。是否进行短期交流,要由可能承担影响的人共同审议。

    第一场意见会设在观测站外的公共厅。名册中除了法则技术员,还有桥头茶棚附近的居民、曾经从展示中退出的人、反对继续开窗的人,以及没有参加过任何交流的普通修士。任何人都可只听,也可在会后匿名补充意见。

    名册本身也被质疑。最初三十个席位里,技术人员占了十二个,附近居民只有四个。主持者承认邀请方式偏向观测站熟人,便把首次会议改成说明会,不作任何决定,又留出五日让居民自行推举、抽签和拒绝。第二次开会时,技术人员只占六席,另有两席始终空着,留给临时改变主意却不愿公开身份的人提交书面意见。

    会议没有实时向窗外展示。发送方只知道请求进入审议,不会看到谁支持、谁反对。参与者不必担心自己的发言成为被观察材料,也不会因为对方正在等待而感到必须给出友好答案。

    技术员先说明能做什么。投影可以被限制在一次性承载盘内,只显示低分辨率外在变化,无法触碰物品;三界能够随时断开接收端,却无法保证断开前的信号不会留下未知影响。现有检测没有发现攻击结构,但“未发现”不是永久安全证明。

    一名居民问:“承载盘放在哪里?”

    原方案写着树下石桌。居民立即反对。那里经常有人递交问题,也有人只是来坐一会儿。把交流点放在那里,会让不参与的人绕路,甚至让他们误以为必须接受投影才能继续使用观测站。

    地点于是移到一座废弃库房改造的试验间。试验间有独立出口,不与居民通道、防务节点或私人居所相连。周边百步内的住户逐户收到说明,其中三户认为距离仍太近。技术组重新计算后再往北移,不要求他们证明害怕是否合理。

    迁址产生的费用被单独公开。有人提议由观测站从公共维护款里直接支出,居民代表反对,因为维护款原本用于修桥和饮水。最终费用来自交流项目自有预算,不减少周边人的基础服务。若预算不足,试行缩小或取消,而不是把好奇的成本悄悄分给没有选择参加的人。

    退出者小组检查的是停止方式。

    旧草案要求三名值守者中两人同意才能暂停,理由是避免单人误操作。一个曾在剑馆展示中途退出的修士看完,只问:“若我已经不舒服,还要等另一个人赞成?”

    条款改为任何在场者都能触发暂停。为防误操作,恢复才需要重新检查和逐人确认。暂停者不必当场说明原因,也不会因此失去以后参与的资格。

    反对继续开窗的人提出更根本的问题:“为何一定要做?”

    主持人没有回答“为了理解”或“为了未来”。申请本身不构成三界必须满足的需要。公开记录只列出可能收益和可能代价:投影或许帮助校正翻译,也可能制造新的误读与不安;拒绝不会自动关闭文字交流,接受也不保证关系更近。

    一名年轻学者担心,如果始终只说风险,发送方会不会把三界当作敌意方。秦瑶通过远程意见回应:“它如何理解,是它的权利。我们不能为了显得友善,让居民替我们承担不愿承担的事。”

    发送方同样收到审议状态。三界明确说明,目前只在讨论条件,没有默认接受;审议期间它可以撤回请求、修改目的或拒绝回答问题。窗外回送一次已确认的等待标记,没有追加压力。

    第二场意见会讨论数据。技术组原想完整保存投影,以便事后复盘。茶棚木匠反对永久保存:“你们先前刚处理过单向留存的不对等,现在换个名字又全录下来?”

    最终方案只保留运行安全所需的实时数据,窗口结束后自动删除。参与者自己的观察笔记归本人控制,公开报告只能引用再次获准的摘要。若发送方不同意三界保留某类记录,可以在开始前删减投影,也可以取消整次交流。

    一名档案员询问,自动删除如何被证明。技术组把删除过程拆给不参与开发的审计者检查:运行缓存不落入长期储存,断开后生成的不是内容副本,而是一份只写数据类型、删除时间和执行结果的凭证。若删除失败,系统默认禁止再次开启,不能一边积累旧数据一边继续试验。

    退出者代表又要求,参与者也能查看与自己有关的运行记录。技术组原先以安全保密为由拒绝,后来改成分层查看:个人能确认自己何时进入、何时退出、哪些内容被保留;设备细节可遮蔽,但不能用保密把人的选择从记录里抹掉。

    居民组还要求写明失败责任。如果投影引发设备损坏,修复费用不能向附近住户摊派;若有人因参与误工或需要后续照护,应由项目预算承担。未知风险不能在发生后变成“大家共同探索”的平均债务。

    三轮审议后,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支持者认为在严格限制下可以试一次,反对者认为翻译尚不稳定,不该让陌生结构更靠近。程序没有把反对票压成少数杂音。最终结果是:允许技术组起草一个月以内的试行协议,但协议必须再次公开,任何条件若发送方拒绝,不能私下削弱后通过。

    六名明确反对者共同提交一份少数意见。他们要求即便试行通过,反对文本也随协议发布,并在复审时逐项回答,而不是只保存于档案角落。主持人接受。支持者同样不能把自己的票解释成对所有未知风险的承担,他们只同意在已列条件下继续谈。

    这不是投影许可,只是允许继续谈。

    苏意晚把审议结果逐项转成低歧义信号。发送方收到的不是“欢迎”,而是一份仍可被拒绝的条件框架,以及三界内部尚存分歧的事实。

    窗外沉默了两日,随后回送一组新的分段。候选译法里,有一项似乎是在询问:若外在变化被限制,三界准备如何判断它表达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短期交流尚未开始,第一道真正需要跨越的距离已经出现。不是窗框,而是双方都必须承认:看见一个变化,并不等于知道变化里面有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