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升起前,三份答复先后送到月牙湖。

    东丘观测站同意江澈与苏意晚入内,可查看当夜读数和百年内已公开的旧册;西丘只允许苏意晚进入,理由是站内空间狭小,且保管者不愿让陌生术法靠近核心仪器;北丘则同意两人站在外廊,由巡守员读出数据,不开放原册。

    三份条件并不一致,江澈分别签下确认。观测必须在同一时辰进行,他们无法亲自同时抵达三处,于是请各站指定一名记录人,再由北境巡守罗沉负责传递封存副本。三站都保留随时中止观测的权利。

    苏意晚去西丘前,把自己的测量方法完整写在三张纸上:记录月光入射角、地底银息起伏、旧设备回响间隔;不读取观测者神识,不追踪站外住户,不把未出现的数据补成零值。

    东丘由江澈随白栎前往。

    银丘顶端只有一间圆形石室,室内立着一根布满刻度的月针。月光穿过顶窗时,月针的影子会依次扫过地面十二格石盘。保管者是一对年迈姐妹,她们先检查江澈没有携带复制阵盘,才打开外层护罩。

    “你们要找的不是答案,是差异。”姐姐提醒,“这根针每年都会偏,偏多少才是记录。”

    满月触及狐山山脊,东丘月针开始转动。第一刻,针影偏北两格;第二刻回到中央;第三刻忽然出现轻微震颤。旧设备在第七次震颤后发出一声短鸣,比狐山铜钉的间隔慢了半息。

    江澈只将实测数值写入当夜页,没有用接口替仪器校正。接口可以辨认灵息变化,却无法证明百年前的月针与今日保持同一精度。

    西丘的记录通过传讯铜片同步送来。

    苏意晚所在的站点不是月针,而是一面埋在地下的银镜。银镜在第一刻没有反应,第二刻亮起四道弧纹,第三刻才记录到一次长鸣。当地保管者在结果旁补注:四道弧纹中有一道可能来自镜面旧裂痕,因此有效数量只能记为三至四,不能写死。

    北丘的数据最晚抵达。

    巡守员从外廊读出水漏刻度和风铃次数:第一刻一声,第二刻三声,第三刻两声。与东、西两丘都对不上。北丘还在观测中途遭遇一阵横风,保管者因此将第二刻标为“受扰”,拒绝把三声全部算作设备响应。

    白栎看到三组结果,皱起眉头:“老人总说三丘同月会指向一处,怎么没有一项相同?”

    “也许传说把‘同夜比对’说成了‘同一答案’。”江澈道,“不同本身可能就是要保存的东西。”

    他没有尝试把东丘的七次震颤、西丘的四道弧纹和北丘的三声风铃拼成某种密码。三套仪器原理不同,误差来源不同,连计量单位也不一致。未经转换规则,任何排列都只是人为挑选。

    第一轮观测结束,东丘姐妹封存当夜原页,只给江澈一份盖章抄件。罗沉同时带来北丘的口述记录,明确注明“未见原册”。苏意晚从西丘回来时,也只携带保管者允许公开的数据摘要,银镜图像仍留在站内。

    三人回到月牙湖公共石屋,将三份材料并排放置。

    遗忘星域公开目录的缺页上,恰好留有三个校验栏:方位、时差和回响形态。东丘可以勉强对应方位,西丘记录了回响形态,北丘水漏或许涉及时差。然而“可以对应”不等于原本如此设计。狐山从未保存过目录说明,遗忘星原本又已缺失,双方都缺少把栏目与设备一一对应的证据。

    苏意晚把三条可能联系画成虚线。

    “若这是同一套旧协议的校验设施,它们本来就可能各自记录不同部分。”她说,“也可能只是后人借用了相似格式。”

    江澈调出接口在三站外部取得的环境数据。它只记录到三个彼此独立的灵息波峰,发生时间相差不到一息,却没有出现任何相互传递或共同启动的迹象。

    这意味着三站在同一轮月相下各自工作,没有一个总站在暗中控制它们。

    “先核对旧册。”江澈道。

    东丘开放的百年册页显示,三十七年前月针曾偏南四格,与当年西丘公开摘要中的“无弧纹”并不一致;九十二年前东丘设备停修,另外两站仍照常记录。三处从来不是缺一不可的整体,也没有必须同时得出结论的惯例。

    月狐寨的一位老人随后来到石屋。他听完比较结果,坚持三丘最初由同一批守约人建立,却承认没有文书能证明。白羽村传来的书面意见则完全相反,认为西丘银镜早于另外两站。巡守署只确认北丘在六百年前已纳入值守目录,更早历史无档可查。

    三种本地叙述同样没有统一。

    江澈将它们分别署名记录,没有请白芷以狐山保管人的身份裁决。白芷也只检查他们是否越过授权范围,并未替三站解释数据。

    临近子夜,东丘抄件边缘的一枚旧印引起苏意晚注意。印记由缺口月环和五颗星点组成,与遗忘星目录页脚的残印十分相近。但东丘姐妹确认,这枚印是八十年前重抄旧册时加上的,原页早已朽坏。

    线索因此向前一步,又退回半步。

    它说明八十年前的抄写者可能见过相近标识,却无法证明标识在更早的原册上存在。若要继续查,只能寻找那名抄写者留下的工作札记,或前往三站各自保存旧器来源的地方。

    白栎有些失望:“忙了一夜,只知道不能确定。”

    “知道哪里不能确定,就是结果。”苏意晚把虚线图交给他,“至少以后没人能拿三组不同数据,宣称狐山已经给出唯一答案。”

    江澈在调查记录末尾写下阶段结论:三处观测站经各自许可完成同夜比对;数据不完全一致,未发现彼此控制关系;现有材料与遗忘星目录缺口可能有关,但联系尚不足以确认;下一步需分别追查设备来源,不得以一站材料代替其他两站。

    三站代表依次阅读。东丘姐妹要求补上月针误差,西丘保管者通过传讯要求删去银镜具体埋深,北丘巡守则强调第二刻受风干扰。江澈逐项修改后,三方才在各自数据栏盖章。没有人需要为整份结论背书,只对自己提供的部分负责。

    满月渐渐西斜,三座银丘的灯火先后熄灭,顺序并不相同。

    月牙湖面恢复平静。狐山旧铜钉仍按固定间隔发出微弱响应,却没有因为三站同时观测而增强。接口也没有多出一条完整协议,只在调查目录里新增了三份互相独立、带着缺口的记录。

    江澈收起材料,望向北丘更远处。那里保存着巡守署登记的旧器来源簿,或许能找到下一段路;也可能只会遇见另一份残缺版本。

    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等新的申请获得同意后才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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