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山北坡没有直通山顶的路。

    白芷带着江澈与苏意晚沿石径绕过住户区,最先抵达陈列洞。洞门上悬着三块木牌,分别写着“所见”“所传”和“未定”。每件旧物旁也摆着对应颜色的小签,提醒来访者不要把传说当成事实。

    第一件展品是一截月白色骨笛,缺了尾端。旁边的“所见”签记录它出土于北坡坍塌层,年代约九千年至一万一千年;“所传”签写着始祖召集九部时曾吹此笛;“未定”签则注明骨料来源尚无结论,笛身纹样也可能在后世补刻。

    第二件是烧裂的铜镜。三部族谱都提到始祖以镜照见族人归路,可镜背铭文却比族谱成书晚了至少两千年。

    江澈逐件看过,没有触碰。天道接口只能读取物件表面的灵息断层,所得结果与木牌记录大致相同:骨笛先成形,尾纹后刻;铜镜经历过四次修补,最后一次修补者留下了狐山现今仍用的漆料。

    这些结果可以补充物件史,却不能证明传说中的始祖做过什么。

    苏意晚在一只石匣前停下。匣内放着九枚形状不同的牙饰,七枚为兽骨,两枚是月石。旧族谱把它们合称“九尾初饰”,可出土位置、年代和磨损都不相同,显然不是一次制作。

    陪同的年轻见证人名叫白栎。他见苏意晚看得久,主动说道:“祖母那一辈相信九枚都属于始祖。我父亲只认其中两枚。我觉得一枚也未必。”

    “你可以这样说?”苏意晚问。

    “狐山守的是记录,不是统一答案。”白栎指了指洞口三块木牌,“有人敬始祖,有人把始祖当许多人被后世合成的名字。只要不毁物、不逼别人改口,都能留下意见。”

    陈列洞最深处有一幅残损壁画。月下立着一只九尾白狐,周围围着形态各异的妖族。壁画左下角却另有一道模糊人影,手里拿着与遗忘星公开目录相似的卷轴。

    江澈请白芷允许他们近看。

    白芷只开放了壁画前两丈的观察线,不许使用拓印术。苏意晚以肉眼辨认,发现卷轴上的月尾纹并非完整图案,只剩三道弧线。它可能与目录有关,也可能只是常见的月相符号。

    “族谱里怎么记这幅画?”江澈问。

    白芷取来四本抄本。

    最早的抄本称画中白狐为“引月者”,并未出现始祖二字;第二版把它称作“月祖”;第三版首次写成“天狐始祖”;最晚的一版则添入始祖独自订立万妖旧盟的说法。四版对卷轴持有者的身份也各不相同,有的说是外域使者,有的说是山中书记,还有一本干脆没有解释。

    “原本呢?”江澈问。

    “最早两版都毁于清剿,只剩前人抄件。”白芷答道,“所以抄写者是否删改,我们也不知道。”

    江澈把四种说法并列记下。遗忘星域缺失的协议也许曾被带到这里,但壁画只能证明狐山很早便流传过“持卷者”形象,不能证明卷中内容,更不能证明那就是同一份协议。

    离开陈列洞,他们进入第一族谱室。

    这里保存的不是一条完整世系,而是十九个家族各自留下的谱页。有些把共同祖先追溯到九尾白狐,有些只记到五百年前,还有三户明确拒绝将神话人物列入血缘表。所谓天狐后裔,也不是一眼可辨的单一血脉。山中人有狐耳,有的与常人无异,还有人与鸟族、鹿族结亲。

    接口对谱页没有任何额外回应。

    江澈也没有要求住户验血。族谱属于各家自述,外来者只能在获准的范围内了解版本,不能借调查给谁划定真假。

    一位守谱的中年女子听完来意,拒绝展示自家后半册。

    “后半册有活人的住处和婚配。”她说,“与你们查旧协议无关。”

    江澈当即在申请记录上删去对应页码。女子见他没有追问,才允许他们查看前半册的一张夹页。夹页画着三座银丘,旁边写有“同夜分观,各记其异”。

    夹页背面还留着三种笔迹。第一种把三丘称为校月台,第二种改作避灾哨,第三种只写“用途待考”。纸角有一次被火燎过的痕迹,恰好烧掉了日期。苏意晚没有根据字迹新旧强排先后,只请守谱女子确认三种笔迹都在家族接管谱册之前存在。女子愿意确认这一点,却拒绝接受“始祖观测站”的称呼。

    江澈便在抄录上沿用“三处银丘旧址”,把具体用途留空。一个名称若提前塞进结论,后续看见的每道痕迹都会被迫围着它解释。

    “这句话在哪里出现过?”苏意晚问。

    “我们家只传这一张。”女子答道,“有人说是始祖留下的观月法,也有人说是三位守山人约定互相校错。你们若要去三座银丘,需另行申请。那里如今各有不同保管者。”

    这与遗忘星目录中缺失的三个校验栏隐约对应,但仍只是形制相似。

    午后,他们来到获准查看的第一处公共遗址。那是一面天然石壁,月光尚未升起,石缝中已有淡银光流动。江澈此前捕捉到的固定响应正来自石壁中的一枚旧铜钉。

    白芷取下铜钉前,先让两名见证人核对封条。铜钉离开石缝,响应立刻停止。它没有神念,没有血脉意志,只是一件按固定节律释放灵息的旧设备零件。

    接口给出的判断也很有限:材质含有遗忘星域常见的星砂,铸造年代无法精确,内部残留三次不同方向的校准痕迹。

    “它不是谁在呼唤。”苏意晚说道。

    白芷看着那枚铜钉:“北境老人把这种响动叫祖音。你们可以写设备响应,但不能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叫法。”

    “会并列注明。”江澈答道。

    他们在记录上分别写下技术判断、本地称呼和未决问题。铜钉随后依原封条放回石缝,没有因外来调查被带走。

    月将升起时,白芷结束了当日访问。她没有因为星砂线索而开放封存库,也没有允许他们临时扩大范围。

    山脚下,江澈把今日所得归成三项:狐山存在多版本始祖叙事;旧物中有一件含遗忘星星砂;三座银丘可能保存分立校验记录。三项彼此有关的可能性高于来时,却仍无法连成一条确定结论。

    “明晚是满月。”白栎提醒,“三座银丘的观测站会同时开门,但不是狐山统一管理。东丘归月狐寨,西丘归白羽村,北丘由巡守署保管。你们要分别申请。”

    江澈写了三份内容相同的申请,没有借白芷的许可替代其他保管者同意。

    白芷接过申请,答应代为送达,却先说清:“任何一站拒绝,你们都不能把缺少的那份数据当作默认一致。”

    “缺一份,就记缺一份。”江澈说。

    残月从狐山背后升起,石壁里的旧铜钉再次按原有节律轻响。山上没有虚影走出,也没有古老存在替他们裁定哪部族谱为真。

    留下的只有物件、地点、互相矛盾的讲述,以及活着的后裔决定如何解释它们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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