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聪点头,伸手接过羊绳。

    小羊羔却不肯走,四条腿撑在地上,脑袋一个劲往后缩。

    “昨天还挺能折腾,今儿咋不走了?”

    “你拽得太急。”

    李洪伟接过绳子,慢慢往前带。小羊跟着挪出院门,陈玉聪这才把门关好。

    两人沿山路翻过西坡岗,仍往北面的山林走。

    南坡的雪又薄了一层,露出的泥土被夜里的寒气冻得发硬。

    北坡背阴,树根旁还积着雪,踩上去咯吱响。

    到了豹子出没的地方,李洪伟没有往昨天那块巨石靠。

    昨天的一枪已经惊了豹子,再守在原处,未必还有机会。

    他在林边停下,仔细看过周围,最后选中一棵粗大的树。

    树前有一片空地,后方树干能遮住两个人。

    小羊拴在前头,他们藏在后头,至少不必隔着羊身和巨石找枪口。

    “就这儿?”

    陈玉聪朝林子里望了望:“离昨天那地方还有一段呢。”

    “羊叫起来,声音能传过去。”

    “它要是不叫咋办?总不能我一直扯它尾巴。”

    “用不着。”

    李洪伟将绳子绕过树干,把小羊拴牢,又检查了一遍绳结。

    羊羔低头闻着树根,想往旁边走。

    绳子一紧,它便停下来,抬头叫了一声。

    叫得不响,隔着几棵树便听不真切。

    陈玉聪蹲下:“这样能把豹子招来?”

    李洪伟拿出盐巴:“得让它多叫几声。”

    “喂盐?”

    “羊馋盐,你看着。”

    盐巴送到嘴边,小羊先闻了闻,随后伸出舌头舔起来。

    方才还躲着人,这会儿却追着他的手,舔得十分起劲。

    陈玉聪看得稀奇:“比喂草还好使。”

    “冬天吃枯草、啃树皮,盐分少,见着盐就舍不得停。”

    “前些日子套狍子,也是借它们馋盐?”

    “一个道理。”

    李洪伟让小羊舔了不少盐,随后收起手。

    羊羔还往前凑,鼻子顶着他的衣角,想再舔几口。

    陈玉聪伸手挡住它:“没了,还惦记呢。”

    过了一阵,小羊不再往两人身边挤,反倒开始绕着树根转。

    它低着脑袋,嘴巴不住张合,鼻子在地上来回闻。

    走到绳子尽头,身子被扯住,便换个方向继续走。

    “它找啥?”

    “水。”

    “盐吃多了,渴了?”

    “嗯。”

    陈玉聪低头看了看四周,树根旁只有积雪和枯叶。

    小羊绕了两圈,找不着水,忽然仰起脑袋。

    “咩——!”

    这一声比刚才尖得多,尾音拖出去很远。

    陈玉聪肩膀一紧,立刻望向密林。

    羊羔却没停,挣着绳子往前走,脖子被勒住,又急急退回来。它越走越急,叫声也一声高过一声。

    昨天北坡那头山羊遇险时发出的羊丧,差不多就是这个动静。

    陈玉聪这才明白李洪伟的打算。

    “让它渴得叫,给豹子报地方?”

    “豹子找猎物,也靠耳朵。林子这么大,羊不出声,它未必走到这儿。”

    “可这么叫下去,嗓子不得叫哑?”

    李洪伟拿出白萝卜,掰下一小块,放到羊嘴边。

    羊羔急忙咬住,嚼了几下便吞进去。

    “隔一阵给一点,润润嘴,别让它干渴得叫不出来。”

    “那多给几块呢?”

    “吃足了水分,它便不肯叫了。”

    陈玉聪看着手里的萝卜,没再多问。

    李洪伟将萝卜留在手边,带他绕到大树后方。

    “从现在起,少说话。”

    “等多久?”

    “等它来。”

    “要是晌午还不来呢?”

    “到时候再说。”

    李洪伟蹲下来,把猎枪稳稳握住,试过树干两侧的视线,便不再挪动。

    陈玉聪贴着他蹲好,收住腿脚,连衣角都往怀里拢了拢。

    树前,小羊羔来回挣动,叫声不断往林子里传。

    起初陈玉聪还能耐住。

    每听见远处枝条响一下,他便睁大眼睛去看,满以为下一刻就能瞧见黄黑色的豹身。

    可响声停了,林子里仍没有东西出来。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从空地一侧挪到了另一侧。

    李洪伟间断给小羊投下少量萝卜。

    羊羔吃过,能安静片刻,随后又低头寻水,绳子将它困在树旁,那阵凄厉的叫声便重新响起来。

    两人始终没有离开掩护。

    蹲得久了,陈玉聪先是小腿发酸,后来脚底像扎满了针。

    他想伸腿,又怕鞋底蹭出声,只能咬牙顶着。

    昨天那团落雪不过轻轻一响,豹子便停下吃羊,抬头看了过来。

    这回谁敢乱动?

    李洪伟也不好受。

    膝盖一直弯着,腿上的麻劲顺着脚踝往上走,肩膀却得保持不动,枪口更不能碰到树皮。

    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前方。

    一处灌木晃了晃。

    他立刻盯住,直到风从枝条间吹过去,才缓缓移开目光。

    又等了许久,空地上的太阳已经晒到小羊背上。

    日至中天,豹子还没来。

    陈玉聪额头沁出汗,嘴唇也干了。

    他偷偷看向李洪伟,见姐夫仍旧蹲得稳,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羊叫得这么响,真有豹子在附近,怎么也该听见了。

    难不成昨天受了惊,已经换了山沟?

    李洪伟也有些拿不准。

    豹子活动的地方大,今天未必还在北坡。

    活羊能指明方位,却不能把不在附近的豹子凭空招过来。

    再守下去,腿脚僵得厉害,真到要动手时,反倒容易出岔子。

    他刚有了收拾东西的念头,树前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咩!”

    跟先前拖长了嗓子的叫法完全不同。

    小羊猛地往后退,绳子绷直,四蹄在地上乱蹬,脑袋却死死朝着林边。

    李洪伟立刻收住所有动作。

    灌木后,一道黄黑色的身影露了出来。

    土豹子!

    陈玉聪嘴巴张开,连忙抿住,手掌死死按在腿上。

    它真来了。

    豹子没有直接扑羊,它先停在灌木边,脑袋抬着,两只耳朵分别转动。

    林子里哪边有一点声音,耳尖便朝哪边偏过去。

    过了一会儿,它才踏出一只前爪。

    落地很轻,再往前两步,又停。

    黄褐色的豹身从阴影里露出,肩背上的斑纹清清楚楚。

    长尾垂在身后,尾尖微动,四肢却稳得很。

    它的眼睛也没只盯着羊。

    树根、空地、两旁林木,它逐处扫过。

    走到日光下,瞳孔缩窄;脑袋偏入树影时,那双眼睛又显得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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