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北部,山田藩。

    一只黑色木匣,经过海路上的层层传递,摆在了山田藩主城的大殿上。

    木匣打开,里面是用盐腌过的人头,面目狰狞,依稀还能辨认出山田太郎的模样。

    随人头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封大乾的国书。

    山田正雄就坐在大殿主位上。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矮壮,一张脸常年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神阴鸷,年轻时靠着一柄刀和几百号族人在北部打出一片天地,是个心狠手辣的老藩主。

    他死死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很久。

    大殿里鸦雀无声,下面跪满了家臣武士,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山田太郎是他最看重的嫡长子,是他准备传位的人,虽然这个儿子本事一般,可毕竟是他的种。

    现在,人没了,连全尸都没留下,一颗脑袋被人用盐腌着,隔着大海送回来,这是奇耻大辱。

    “砰”的一声。

    山田正雄一掌拍在扶手上,那张木扶手应声裂开。

    “大乾!”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杀我嫡子,辱我藩国,此仇不报,我山田正雄誓不为人!”

    他猛地站起身。

    “传我命令,全藩集结武士,征召浪人,封锁海岸,造大船,我要……”

    “藩主大人。”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家臣,颤巍巍开口打断了他。

    这个老家臣叫田中,六十多岁,是跟着山田正雄打天下的老臣,也是藩里少数见过大世面的人。

    山田正雄眼睛一瞪。

    “你有话说?”

    田中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

    “大公子的仇,我们都想报。”

    “可请藩主大人先冷静想想。”

    “大乾是什么样的国家?”

    “那是疆域横跨万里、人口数以亿计的大国,……”

    “大公子这一趟,去了一千多人,二十几条船,回来的只有一颗脑袋。”

    “咱们藩满打满算,武士五千,浪人能凑三万,船不过百条。”

    “拿什么跟人家打?”

    “明着打,是拿鸡蛋碰石头。”

    山田正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田中说的是实话。

    可杀子之仇,咽不下去。

    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喘着粗气,走了好几个来回,忽然停住脚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明的打不过……”

    他冷笑一声。

    “我不打大乾。”

    “大乾的军队,我打不了,可大乾的商人呢?”

    田中一愣。

    “藩主大人的意思是……”

    “大乾这些年,海上商路越走越远,他们的商船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一趟一趟往南洋、往西国跑,也往咱们东瀛来。”

    山田正雄一字一顿。

    “大乾的军队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我够不着。”

    “可大乾的商人,在海上,在咱们的地盘附近做生意,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

    他转过身,盯着下面的家臣。

    “咱们藩,明面上是藩主,私底下养着多少股海盗,你们心里都清楚。”

    “通知下去,让那些挂着浪人头衔的船队,出海,专门截大乾的商船。”

    “船沉掉。货扣下。人一个不留。”

    “做完了,把锅推给海匪,跟咱们山田藩没有半点关系。”

    “我倒要看看,他大乾再牛逼,总不能为了几条商船,跨海打过来吧?”

    他越说越得意,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他大乾的骑兵再厉害,能在马上跑过海?”

    “他的水师再厉害,能知道是哪股海盗干的?

    海面上那么多股势力,西国的、南洋的、还有那些没主的浪人,他查得过来吗?”

    “他杀我一个儿子,我就断他一条商路,让他的商船,一艘都别想安安稳稳从我这片海过去。”

    大殿里的家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接话。

    田中老臣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风险极大。

    大乾如今正在势头上,商路又是那位年轻皇帝最看重的东西,真把人家的商船劫多了,万一查出来是山田藩在背后搞鬼,引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可他也知道,藩主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谁劝谁死。

    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再开口。

    “藩主大人,要不要再观望一阵,等风声过了……”

    “观望什么?”

    山田正雄冷冷地看着他。

    “我儿子的人头还摆在这儿,你让我观望?”

    “我意已决。”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办得好,过往商船的货物,分你一成。”

    “办得不好……”

    他没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意思,谁都看得懂。

    田中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重重叩首。

    “遵命。”

    其余家臣也一个个低下头。

    “遵命。”

    他们心里其实都不想得罪大乾,大乾商队带来的是丝绸、瓷器、茶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沿海这么多藩,谁不是靠着跟大乾做生意发财。

    可藩主发了话,他们做家臣的只能听命。

    山田正雄重新坐回主位,看着那颗人头,眼里的恨意一点点变成算计。

    “大乾皇帝。”

    他在心里冷笑。

    “你杀我一个儿子,我就让你海上的商路,永远不得安宁。”

    “咱们走着瞧。”

    ........

    东瀛,北部海域。

    一支三艘船组成的大乾商队,正顺着洋流往北走。

    船上装的是丝绸、茶叶和瓷器,货主是江南一个中等商户,跑这条航线两年,赚了点钱。

    这一次胆子大,想直接把货送到东瀛北部,那边的价格比南洋高出三成。

    商队只有三艘商船,没配护航战船。

    船东不是没想过护航,可雇一艘战船跑一趟要几百两银子,这一年海面上太平,南洋海盗被水师剿得干干净净。

    他跑了八趟都没出过事,心疼那点钱,就抱着侥幸心理上了路。

    这天午后,海面上起了薄雾。

    瞭望的水手忽然喊了一嗓子。

    “前方有船!”

    船东眯着眼睛往雾里看,十几艘没有旗号的小船从侧后方的岛屿后面钻出来,船帆半挂,速度却很快,借着雾气直扑过来。

    船东心里咯噔一下。

    “是海盗!”

    “快,加速!往开阔海面走!”

    可商船装着货,吃水深,跑得过谁。

    那十几艘小船很快贴上来,钩索抛上甲板,一群蒙着脸的浪人怪叫着跳上船,手里举着长刀,见人就砍。

    他们不喊投降,也不要赎金,上船就是杀。

    船东和几个伙计抄起船桨反抗,没两下就被砍翻在甲板上。

    不到一炷香,三艘商船上的人全部被杀,连跳海求生的都被弓箭射死在水里。

    浪人们把值钱的丝绸、瓷器、茶叶一箱箱往自己船上搬,搬完之后,在商船上放了一把火,看着三条船在火里慢慢沉下去,才掉头钻进雾里。

    为首的蒙面人扯下脸上的布,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的火光和残骸,面无表情。

    “藩主交代的,人货不留,做干净点。”

    “往南走,换个地方,等下一支。”

    这样的事,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连续发生。

    第二次,是一艘单独跑北线的瓷器船,船东一家四口都在船上,连船带人消失在海上。

    第三次,是两支结伴走的茶叶商队,四艘船,在靠近东瀛港口的外海被截,货全被抢,人全被杀,船被凿沉。

    只有一个躲在淡水桶里的小伙计侥幸没死,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两天,被一艘渔船救起来。

    第四次,是一队给东瀛藩镇送绸缎的商队,仗着跟当地几个藩有过生意往来,没防备,结果在自家老主顾的港口外二十里就被劫了。

    一个月,四五支商队,七艘船,上百号人,全部折在东瀛北部外海。

    消息最开始传回来的时候,没人太在意。

    海面上有零星海盗,正常。

    水师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把海里的每一条鱼都捞干净,总有几个漏网之鱼,偶尔劫一艘落单的商船,不算稀奇。

    天河港的茶楼里,几个船东听到第一支商队失踪的消息,还笑着说那是船东自己贪便宜,舍不得花钱雇护航。

    “三艘船也敢走北线,胆子真大,交点学费吧。”

    “这两年太平惯了,真以为海面上全是菩萨。”

    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茶楼里的笑声就停了。

    船东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一个老船东把最近失踪的船队在桌上排开,手指在海图上一处一处点。

    “你们看,出事的地方,全在东瀛北部外海。”

    “南洋那边一趟没出过事。”

    “南部那边也一趟没出过事。”

    “唯独北线,一个月连着四次,次次杀人越货,连人都不留活口。”

    “这不是普通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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