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无涯没有睡。

    无涯坐在青石前头,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油布包着的残册,木匣,铜牌,香纸包,一小块青布片,切药刀,还有那个用布裹了三层的东西。

    他把最后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解开。

    三瓣铜。

    碎口是新的。有一瓣上还留着一道弯,是铃沿的弧。三瓣放在一起,拼不成一个圆,中间缺着一块,指甲盖那么大。

    铃舌在旁边,细得像一根钉子,头上有一点圆。

    还有一截红绳。绳上打着一个死结,结打得歪,是小指头绕线拉出来的那种歪法。

    苏青梧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了。

    谢听澜没有挪。

    他说。

    阿蛮的。

    无涯没有答。

    他把三瓣铜在膝盖上摆开,摆成一个圆,缺的那块朝上。火里搁着一根烧红的铁条,是塌了的铜灯座。

    他把铁条在石头上磕直,用切药刀刮成细丝。

    刮一根,断一根。第五根成了。

    苏青梧蹲过来,伸手:我来。

    无涯把铜丝给她。

    她的手比他稳。她把三瓣对齐,用铜丝从里头的孔穿过去,一瓣一瓣串起来,串成一圈,缺的那块留着。

    缺的补不上。她说。

    不补。

    为什么。

    缺了才是那个铃。无涯说。

    穿到最后一瓣,铜丝不够长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看见谢听澜腰里挂着一截东西——是他剑鞘上的铜箍,断了半边的。

    谢听澜解下来,放在她手里。铜丝续上了。她把两头拧在一起,拧成一个结,用牙咬紧。

    铃成了。

    不是圆的。三瓣铜中间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铜丝。摇一下,声音不是,是——像有人拿一把碎瓷,在粗布上擦了一下。

    这不算铃了。谢听澜说。

    无涯说。

    他把那截红绳穿进铃耳,打了个结,系在腰上。

    系在左边,跟切药刀一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又走两步。

    苏青梧站在火边,看着他的腰。

    你挂着它做什么。她问。

    她听得见。

    苏青梧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在窟里。

    窟里有水。无涯说,水通到外头。我在窟底听见过风,风从外头来。

    你听见风,她未必听见铃。

    铃比风响。无涯说。

    苏青梧看着他。

    她想说:她听得见,也上不来。她想说:那个洞,你自己走了九天。她还想说:你把铃挂在腰上,是要一路挂着它走回中原去。

    她一句也没说。

    她只说:绳子会磨断。

    我再系。

    天亮了。

    第二日,无涯去了窟口。

    窟口在寨子西边,一道石梁底下。石梁上还留着火烧过的黑,窟口里往外冒凉气。

    他在窟口站住,把腰上的铃解下来,提在手里,摇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摇了很久。摇到手腕酸了,把铃换到另一只手。

    苏青梧站在十几步外,看着他。

    谢听澜也站在那儿。

    他每天都来?苏青梧问。

    来了两天。谢听澜说,从他醒的那天起。

    洞里没有回声。

    他知道。谢听澜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回声是石头给的。人要给,得自己上来。

    门主是晌午来的。竹片在石头上磕一下,磕一下。他在窟口站住,看了无涯一会儿。

    铃不是这么用的。他说。

    无涯回过头。

    怎么用。

    铃是叫人回来的。门主说,人在外头摇,里头的人听见了,知道家在哪儿。

    我就是叫她回来。

    他在石梁底下坐下,把那条腿伸直。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摇过。摇给我女人。

    她下了窟。

    下了。门主说,门里的规矩,下了窟的人不能再上来。

    你摇了多久。

    三个月。门主说,后来不摇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了回声。门主说,我摇一下,石头还我一下。到后来我分不清,那一声是我摇的,还是她应的。

    风从窟口里出来,吹动无涯手里的铃。

    门主站起来。

    还有一句。他说,这铃一响,山里的东西,都知道你在哪儿。

    什么东西。

    山里的。门主说,人,兽,还有不人不兽的。

    他走了。

    无涯把铃重新系回腰上。

    从那天起,他每天走。

    不是瞎走。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路:从樟树下走到窟口,一百二十步。再从窟口走回来,一百二十步。

    一天走十趟。

    头一天,铃响了三十二回。

    不是每走一步都响。步子稳,腰不晃,铃就只擦一下,不出声。腰一晃,铃就一声。

    第二天,二十六回。

    第七天,九回。

    第十天,三回。

    声少下去的时候,他走路的样子也变了。

    从前他走路,脚跟先落,落下去碾一下——那是萧夜教的走法。如今他走得更慢,脚落下去,先落掌,再落跟,落地的时候膝盖是弯的,把身上的劲卸在脚上。

    苏青梧看他走了一趟,说:你这样走,像挑水的。

    就是挑水。无涯说,挑水的时候,桶里的水不晃。

    第十二天,他一趟走完,铃一声没有响。

    走到窟口,他站住,低头看了看腰上的铃。

    铃在。

    三瓣铜贴在布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谷主的话:手是死的,气是活的。又想起那一回,蜜蜂落在剑背上,剑停了半分,谷主说你的手想了。

    铃不响,是因为他没有想。

    念头一起,铃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

    你也听得见。他说。

    谢听澜是正月十六走的。

    天没亮,他把东西收成一个包,背在右肩上。包很小:一口破碗,两件换洗衣裳,一把裹在布里的剑。

    苏青梧给他煮了一碗粥。

    往哪儿走。

    无涯送他到寨口。

    我这条胳膊,谢听澜忽然说,从前是扶鞘的。左手扶鞘,右手出剑,剑就稳。我学了十年,以为剑是右手使的。

    如今才知道,我这一半的剑,是左手替我使的。

    你要从头学。

    从头。谢听澜说,学一只手的剑。学成了,我回来找你。

    无涯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末,青梧配的,止血的。谢听澜接了,塞进怀里。

    他走到坡下,回过头,举了一下右手。坡上雾大,那只手很快被雾吃掉了。

    正月十八,晌午。

    门主的孙子跑上山来。

    那孩子十岁上下,跑得脸通红,一脚踩进灶边的水里,也顾不上。

    爷爷。他喊,山下两个人。

    门主正在剥一根竹片,手停了。

    什么样的人。

    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孩子说,都背着刀。高的那个背上的刀,用布裹着,裹得好厚。

    无涯正在樟树下坐着。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

    他们问什么。

    问路。孩子说,问万蛊门怎么走。问了三家,三家都说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不问了。孩子说,他们自己往上走。

    那两个人是天黑前到的。

    先听见的是脚。

    不是一个人的脚。是两个人,一重一轻。重的那双脚落地很实,一步一步,像拿锤子砸地;轻的那双落地快,快得有点碎。

    苏青梧先站起来。

    谢听澜走了,寨子里能打的只有一个人。

    两个人从烧塌的寨门那儿走进来。

    前头那个矮。

    矮,可是宽。脖子粗,脑袋像直接长在肩膀上,两条胳膊上全是旧疤。

    后头那个高。

    高得像一根杆子,脸窄,颧骨上一块青。他不看人,只看地,走一步看一眼,像在数路。

    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的东西,用灰布裹着,裹得极厚,一圈一圈的麻绳捆在外头。

    两个人走到院坝当中,站住。

    矮的那个先开口。

    姓陆的。

    无涯站起来。

    我是。

    矮的那个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就是那个和尚。

    我不做和尚了。无涯说。

    做不做,跟我要办的事没关系。矮的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块木牌,巴掌大,字上涂了黑。

    灵牌。

    认得这个吗。矮的说。

    无涯看着那块牌。

    他不认得那几个字。可是他认得牌上刻的第二个字——屠。

    那个字他见过。在少林墙上贴的画上,在谢听澜念给他听的那张令文上。也在那一年,山门口那个缺了门牙的汉子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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