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坐的还是三个人。
刘参军,军正,郑百夫长。多了一张空椅子。
“坐。”刘参军说。
无涯坐了半边椅子。
“初六夜里,旗倒了。”刘参军说,“你在楼上抱了一夜。”
“是。”
“军规第七条,夜里不许举火。你没举火。军规也没有哪一条说,夜里不许上城楼抱旗。”
“没有。”
“也没有哪一条说,火头军该干这个。”
帐里静了一下。
“程都尉整编,”郑百夫长开口,“新补的兵一百零七个,编成三队。缺三个百夫长。原来那三个,两个死在白草洼,一个腿断了。”
“土门堡出来的兵,我认得几个,能带。”军正说。
“新补的多是平谷、雁门镇上招的,没打过仗。得有人能把他们拢住。”
刘参军把一份名册推过来。
“郑百夫长保举你。”
“我降了火头军。”无涯说。
“降的是火头军,记的功还在。”刘参军说,“救人是功,违令是罪,两笔账我算完了。现在都尉有第三笔账要算,一百多个没打过仗的兵放在城里,北边马蹄声一响,是踩死自己人,还是挡住敌人。”
“我带不了兵。”
“你背十七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没人教过你。”
“那是背人。”
“带兵也是背人。”郑百夫长说,“一百个人,你不背,谁背。”
无涯没有说话。
“试十日。”刘参军说,“带不好,回伙房。带好了,把降字勾了。”
里间的帐后,有人咳了一声。
“都尉。”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里间没有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那边的声音传出来,就一句:“让火头军试。”
再没有第二句。
“枪呢。”军正问。
“发还。”刘参军说,“百夫长不带枪,队伍散了谁来弹压。”
领枪是当天下午。
枪还在军械架上,立在原来的地方,杆身上的三道横朝外。军正亲手取下来,横着递给他。
“它在架上待了十来天。”军正说,“枪跟人一样,认地方。你带它回去。”
无涯接了枪。枪还是那个分量。
一百零七个人,点齐是在城南校场。
站得歪歪斜斜。有的裹着两件袄,有的袖子是空的,胳膊冻掉了的,白草洼下来的。最前头一个十六七的,个头矮,站得倒直。
这支队伍是三天里凑起来的。有平谷本地招的,有雁门镇上招的,有溃下来重新收编的。溃兵站在最后头,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招来的新兵站在当中,看什么都新鲜。几个台上退下来的老兵站在前头,站得直,也站得冷。
“从今天起,你们归我。”无涯说,“我姓陆。你们叫我什么都行。”
底下没人出声。
“我不识字,名册我看不了。”他说,“所以三天之内,我要把你们的脸全记住。记脸用不着识字。”
还是没人出声。
“散了。”
第二天早上校场点名,他点人不用名册。
“左脸有疤的,出列。”
出来一个。
“缺半只耳朵的,出列。”
又出来一个。
“昨天站在第四排、丢了右脚那只鞋、拿草绳绑着的,出列。”
出来一个,底下就有人笑了。
点完了,他往那儿一站:“一百零七个,一个不少。往后我记你们,跟记数一样,谁也跑不了。”
底下有个胆大的喊:“火头军升的,头还是火头,陆头!”
哄一声全笑了。
无涯不恼。他等他们笑完,说:“行。陆头就陆头。叫顺了嘴,改口费劲。”
打这天起,一百零七个人都叫他陆头。
他教他们的头一样东西不是枪,是数。
数步。从校场这头到那头,一百二十步。每个人自己数,数十遍,数到闭着眼能停在哪一步。
“数它做什么。”有人问。
“记路。”无涯说,“夜里打仗,看不见,听得见。听见的地方,是你数过的地方,就不慌。没数过的地方,脚底下发虚。”
老兵们先会了。老兵会了,回头教新兵。十天下来,一百零七个人,人人心里有一张校场的图。
他带队的法子,是跟老罗学的。
老罗三条规矩:不许跑在队前头;不许回头救人;听锣退,听鼓进。
他把这三条原样立在队里,一条一条讲。讲到第二条,底下有人嘀咕。
“上回白草洼,你不是回头了。”
“回了。”无涯说,“所以我知道那条规矩是什么换来的。老罗说,回头就是两个人一起死。我不听,背回来十七个,死了四个。你们要是跟我学,先想想那四个。”
嘀咕的人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又问:“陆头,那第三条呢。听锣退,听鼓进。要是锣响的时候,我兄弟在头里呢。”
无涯看着他。
“退。”他说,“锣三声,前头是你爹也退。”
“那不是把人扔了。”
“不退,是把你们一块儿扔了。”无涯说,“活下来的,明儿还能替他收尸。一块儿死了,谁收。”
那人想了半天,想明白了。往后操练喊号,他喊得最响。
每天早上,一百零七个人一起扎枪。尖扎,杆挡,尾砸。他喊数,一喊就是五百。
有人问:“陆头,咱们什么时候上阵。”
“等你扎枪不用看手的时候。”
“看手怎么了。”
“扎枪的时候看手,人就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无涯说,“打仗不是比武。老罗说的。”
那个十六七的新兵姓平,平谷本地人,家就在北门里。夜里查铺,无涯听见他蒙着被子哭。
无涯蹲在铺边上。
“哭行。”他说,“别在岗上哭。”
那人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我爹在门洞里。”他说。
无涯没接话。
“城破那晚上,我爹去帮着顶门。”那人说,“人没了。我连尸首都没认出来,是烧了城楼以后才敢过去看的。”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那人说,“就看了半边。”
无涯在他铺边上蹲了很久。
“明天的粥,”他说,“我给你做稠的。”
“军里不兴这个。”
“不偷吃。”无涯说,“多添半勺水,多熬半刻,米就涨上来了。老盛教的。饭要热,人要活。”
第二天早上,那孩子的粥确实稠。旁人没觉出来,他自己觉出来了。他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过了两天,平来找他,站在营房外头,搓着手。
“陆头,我想给俺爹立个坟。”
“坟在哪儿。”
“还没坟。”平说,“尸首在城西乱葬岗子上,跟旁人埋在一处。我想迁出来,单独立一个。”
“钱呢。”
“我攒了饷。”
“饷不够。”
平不说话了。
无涯领他去了伙房。老盛听完,从柴堆里抽了几块厚板,又从埋锅的坑边上起出一副旧门杠。
“板子劈开,刨平了就是棺材板。”老盛说,“门杠做帮。伙房的柴,本来就是给活人烧的。匀一点出来,给走了的人。不算偷吃。”
棺材是三个伙夫一个兵,半天做起来的。刨子是无涯的,平扶着板。做完了,无涯又去求了青梧。青梧给他爹尸身上撒了一层石灰,拿干净布裹了。
迁坟那天,无涯带着全什的人去了。坟立在城西坡上,头朝南,脚朝北。
“脚朝北做什么。”平问。
“望着北边。”无涯说,“你爹顶门的时候,朝北顶的。”
平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无涯站在坟前,也磕了三个头。
磕的不是平的爹。他心里过的是柳溪坡上那两座坟,还有坟旁边三步远的那一座。那几座坟没有碑。这一座有。平拿刀在木板头上刻了三个字,他爹的名字。平识字。
“陆头,”下山的时候平说,“你不识字,亏得慌。”
“不亏。”无涯说,“字是给纸看的。人是给人看的。我记人多。”
郑百夫长隔几天过来一趟,看操,看完跟他算账。
“百夫长不是打头的人。”郑百夫长说,“是数数的人。一百零七个人带出去,回来多少,你心里得有一本账。少一个,你得知道是死了、伤了、还是跑了。”
“跑了怎么办。”
“跑一个,追。追回来,问清楚为什么跑。”郑百夫长说,“问完了再罚。不问就罚,下回他连问都不让你问。”
“老罗没教过这个。”
“老罗管九个台,台上的兵没地方跑。”郑百夫长说,“城里的兵不一样。城里的兵有家,有家的人就会想家。你想让他们不跑,就得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
无涯把这话记下了。
他后来又往驿馆、城隍庙跑了三趟。一百零七个人里,伤着的、病着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让伙房给病号单独开小灶。还是那句话,不偷吃,水多米少。
十日头上,刘参军下来看操。
一百零七个人列在校场上,一个挨一个,枪尖齐得像拿线弹过。无涯喊一声扎,五百条胳膊
刘参军,军正,郑百夫长。多了一张空椅子。
“坐。”刘参军说。
无涯坐了半边椅子。
“初六夜里,旗倒了。”刘参军说,“你在楼上抱了一夜。”
“是。”
“军规第七条,夜里不许举火。你没举火。军规也没有哪一条说,夜里不许上城楼抱旗。”
“没有。”
“也没有哪一条说,火头军该干这个。”
帐里静了一下。
“程都尉整编,”郑百夫长开口,“新补的兵一百零七个,编成三队。缺三个百夫长。原来那三个,两个死在白草洼,一个腿断了。”
“土门堡出来的兵,我认得几个,能带。”军正说。
“新补的多是平谷、雁门镇上招的,没打过仗。得有人能把他们拢住。”
刘参军把一份名册推过来。
“郑百夫长保举你。”
“我降了火头军。”无涯说。
“降的是火头军,记的功还在。”刘参军说,“救人是功,违令是罪,两笔账我算完了。现在都尉有第三笔账要算,一百多个没打过仗的兵放在城里,北边马蹄声一响,是踩死自己人,还是挡住敌人。”
“我带不了兵。”
“你背十七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没人教过你。”
“那是背人。”
“带兵也是背人。”郑百夫长说,“一百个人,你不背,谁背。”
无涯没有说话。
“试十日。”刘参军说,“带不好,回伙房。带好了,把降字勾了。”
里间的帐后,有人咳了一声。
“都尉。”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里间没有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那边的声音传出来,就一句:“让火头军试。”
再没有第二句。
“枪呢。”军正问。
“发还。”刘参军说,“百夫长不带枪,队伍散了谁来弹压。”
领枪是当天下午。
枪还在军械架上,立在原来的地方,杆身上的三道横朝外。军正亲手取下来,横着递给他。
“它在架上待了十来天。”军正说,“枪跟人一样,认地方。你带它回去。”
无涯接了枪。枪还是那个分量。
一百零七个人,点齐是在城南校场。
站得歪歪斜斜。有的裹着两件袄,有的袖子是空的,胳膊冻掉了的,白草洼下来的。最前头一个十六七的,个头矮,站得倒直。
这支队伍是三天里凑起来的。有平谷本地招的,有雁门镇上招的,有溃下来重新收编的。溃兵站在最后头,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招来的新兵站在当中,看什么都新鲜。几个台上退下来的老兵站在前头,站得直,也站得冷。
“从今天起,你们归我。”无涯说,“我姓陆。你们叫我什么都行。”
底下没人出声。
“我不识字,名册我看不了。”他说,“所以三天之内,我要把你们的脸全记住。记脸用不着识字。”
还是没人出声。
“散了。”
第二天早上校场点名,他点人不用名册。
“左脸有疤的,出列。”
出来一个。
“缺半只耳朵的,出列。”
又出来一个。
“昨天站在第四排、丢了右脚那只鞋、拿草绳绑着的,出列。”
出来一个,底下就有人笑了。
点完了,他往那儿一站:“一百零七个,一个不少。往后我记你们,跟记数一样,谁也跑不了。”
底下有个胆大的喊:“火头军升的,头还是火头,陆头!”
哄一声全笑了。
无涯不恼。他等他们笑完,说:“行。陆头就陆头。叫顺了嘴,改口费劲。”
打这天起,一百零七个人都叫他陆头。
他教他们的头一样东西不是枪,是数。
数步。从校场这头到那头,一百二十步。每个人自己数,数十遍,数到闭着眼能停在哪一步。
“数它做什么。”有人问。
“记路。”无涯说,“夜里打仗,看不见,听得见。听见的地方,是你数过的地方,就不慌。没数过的地方,脚底下发虚。”
老兵们先会了。老兵会了,回头教新兵。十天下来,一百零七个人,人人心里有一张校场的图。
他带队的法子,是跟老罗学的。
老罗三条规矩:不许跑在队前头;不许回头救人;听锣退,听鼓进。
他把这三条原样立在队里,一条一条讲。讲到第二条,底下有人嘀咕。
“上回白草洼,你不是回头了。”
“回了。”无涯说,“所以我知道那条规矩是什么换来的。老罗说,回头就是两个人一起死。我不听,背回来十七个,死了四个。你们要是跟我学,先想想那四个。”
嘀咕的人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又问:“陆头,那第三条呢。听锣退,听鼓进。要是锣响的时候,我兄弟在头里呢。”
无涯看着他。
“退。”他说,“锣三声,前头是你爹也退。”
“那不是把人扔了。”
“不退,是把你们一块儿扔了。”无涯说,“活下来的,明儿还能替他收尸。一块儿死了,谁收。”
那人想了半天,想明白了。往后操练喊号,他喊得最响。
每天早上,一百零七个人一起扎枪。尖扎,杆挡,尾砸。他喊数,一喊就是五百。
有人问:“陆头,咱们什么时候上阵。”
“等你扎枪不用看手的时候。”
“看手怎么了。”
“扎枪的时候看手,人就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无涯说,“打仗不是比武。老罗说的。”
那个十六七的新兵姓平,平谷本地人,家就在北门里。夜里查铺,无涯听见他蒙着被子哭。
无涯蹲在铺边上。
“哭行。”他说,“别在岗上哭。”
那人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我爹在门洞里。”他说。
无涯没接话。
“城破那晚上,我爹去帮着顶门。”那人说,“人没了。我连尸首都没认出来,是烧了城楼以后才敢过去看的。”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那人说,“就看了半边。”
无涯在他铺边上蹲了很久。
“明天的粥,”他说,“我给你做稠的。”
“军里不兴这个。”
“不偷吃。”无涯说,“多添半勺水,多熬半刻,米就涨上来了。老盛教的。饭要热,人要活。”
第二天早上,那孩子的粥确实稠。旁人没觉出来,他自己觉出来了。他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过了两天,平来找他,站在营房外头,搓着手。
“陆头,我想给俺爹立个坟。”
“坟在哪儿。”
“还没坟。”平说,“尸首在城西乱葬岗子上,跟旁人埋在一处。我想迁出来,单独立一个。”
“钱呢。”
“我攒了饷。”
“饷不够。”
平不说话了。
无涯领他去了伙房。老盛听完,从柴堆里抽了几块厚板,又从埋锅的坑边上起出一副旧门杠。
“板子劈开,刨平了就是棺材板。”老盛说,“门杠做帮。伙房的柴,本来就是给活人烧的。匀一点出来,给走了的人。不算偷吃。”
棺材是三个伙夫一个兵,半天做起来的。刨子是无涯的,平扶着板。做完了,无涯又去求了青梧。青梧给他爹尸身上撒了一层石灰,拿干净布裹了。
迁坟那天,无涯带着全什的人去了。坟立在城西坡上,头朝南,脚朝北。
“脚朝北做什么。”平问。
“望着北边。”无涯说,“你爹顶门的时候,朝北顶的。”
平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无涯站在坟前,也磕了三个头。
磕的不是平的爹。他心里过的是柳溪坡上那两座坟,还有坟旁边三步远的那一座。那几座坟没有碑。这一座有。平拿刀在木板头上刻了三个字,他爹的名字。平识字。
“陆头,”下山的时候平说,“你不识字,亏得慌。”
“不亏。”无涯说,“字是给纸看的。人是给人看的。我记人多。”
郑百夫长隔几天过来一趟,看操,看完跟他算账。
“百夫长不是打头的人。”郑百夫长说,“是数数的人。一百零七个人带出去,回来多少,你心里得有一本账。少一个,你得知道是死了、伤了、还是跑了。”
“跑了怎么办。”
“跑一个,追。追回来,问清楚为什么跑。”郑百夫长说,“问完了再罚。不问就罚,下回他连问都不让你问。”
“老罗没教过这个。”
“老罗管九个台,台上的兵没地方跑。”郑百夫长说,“城里的兵不一样。城里的兵有家,有家的人就会想家。你想让他们不跑,就得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
无涯把这话记下了。
他后来又往驿馆、城隍庙跑了三趟。一百零七个人里,伤着的、病着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让伙房给病号单独开小灶。还是那句话,不偷吃,水多米少。
十日头上,刘参军下来看操。
一百零七个人列在校场上,一个挨一个,枪尖齐得像拿线弹过。无涯喊一声扎,五百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