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棚里生了两炉火。

    一炉熬药,一炉坐着一口蒸笼。蒸笼是伙房的,老盛借的。

    老盛把蒸笼送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笼屉,蒸过馍,蒸过肉,蒸过给伤兵热的白菜。”他说,“没蒸过纸。”

    “今天蒸一回。”青梧说。

    “纸蒸了,还能看么。”

    “能。”青梧说,“纸怕火,怕水,不怕汽。汽是软的。”

    老盛把蒸笼放下,没走。

    “百夫长。”他说,“这册子上,是不是有名字。”

    “有。”

    “有名字就好。”老盛说,“有名字,就有人给他烧纸。”

    “百夫长。”他说,“锅里温着粥。”

    “我知道。”

    “你今天没吃。”

    “一会儿吃。”

    老盛搓了搓手,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蓝布册,没说什么。

    青梧把册子搁在笼屉上,盖上一块湿布,盖上笼盖。

    “汽不能太冲。”她说,“冲了,布要缩。”

    “多久。”

    “一炷香。”

    无涯在药棚门口站着。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北边没有号。

    白副将来了一趟,报了井水。

    “又落了四寸。”他说,“剩五天。”

    “五天以后呢。”

    “五天以后,”白副将说,“井底就见泥了。”

    “见泥以后呢。”

    白副将没有答。他看了看药棚里的蒸笼。

    “熏开了?”

    “快了。”

    “陆百夫长。”白副将说,“那本簿子,是公家的东西。里头夹的,不管是啥,按理要报上去。”

    “报给谁。”

    “报给兵部。报给镇北将军府。”

    “镇北将军府,”无涯说,“三十年前的那个将军,姓陆。”

    白副将没有说话。

    “你报上去,”无涯说,“就是报给他自己的罪。”

    “公事公办。”

    “你办得了么。”

    白副将把灯换了一只手。

    “办不了。”他说,“所以我把钥匙给了你。”

    “这封信,是怎么进去的。”

    “三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案上的东西封了箱。”白副将说,“箱子送回关里。文书归文书,归到后罩房。私信没有地址,没有收信人,没处送。”

    “就夹在簿子里。”

    “夹在簿子后头。”白副将说,“夹层是后糊的,糊得很细。不是随手一塞。”

    “谁糊的。”

    “不知道。”白副将说,“糊的人没留名。”

    他把灯举了举。

    “陆百夫长。”他说,“这封信,按理说,该送到收信人手里。”

    “收信人是我。”

    “封皮上没写你的名字。”

    “封皮上写了。”无涯说,“吾儿。”

    白副将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就没话了。”他说。

    他走了。

    无涯出了药棚,上了北墙。

    天还没亮透。雪原上白蒙蒙的,北边的营看不见火,也看不见旗。

    守墙的兵见他上来,要让位置,他摆手。

    他扶着垛口,往北看。

    “父亲。”他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他学过。听澜教他写“父”的时候说,上头两点,是一双肩膀;底下两撇,是两条腿。一个人张开手,护着底下。

    他当时问,护着谁。

    听澜说,护着底下的人。

    他今天才想起来问一句:底下要是没有人呢。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砂纸。

    他伸手,在垛口的雪上,写了一个“父”。

    写完,看了看,又写了一个“亲”。

    两个字并排,雪上很深。

    风一吹,字就浅了。

    他又描了一遍。

    一炷香烧完,青梧掀开笼盖。

    热气扑出来,扑了一脸。她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案上,用手背试了试封底的布。

    “软了。”

    她用一根竹片,从封底的边上,一点一点往里探。探进去半寸,停住,往上挑。

    布和纸分开了一线。

    “有东西。”

    “慢点。”听澜在旁边说。

    青梧没有理他。她把竹片往里再送了一点,手腕一抬。

    封底的布,揭开了半面。

    里头是一张纸。

    折成三折,折得很齐。纸是粗纸,颜色发黄,边上有一道水痕。

    青梧把纸抽出来,放在案上。

    三个人围着看。

    纸的外头,也就是折在最上面那一面,写着两个字。

    墨很浓。笔画很粗。

    “吾儿。”听澜念。

    “什么意思。”无涯问。

    听澜看着他。

    “就是,”他说,“我儿。”

    无涯没有说话。

    药棚里只有炉火的声音。

    “他写给他儿子的。”平在旁边小声说。

    “嗯。”

    “他有儿子。”

    “嗯。”

    平看了看无涯,又看了看那张纸。

    “陆头。”他小声说。

    “嗯。”

    “你爹要是……坏人,”平说,“你还认么。”

    无涯看着案上那张纸。

    “认。”他说。

    “为什么。”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把我当儿子的。”无涯说,“他把我当儿子,我就得把他当爹。别的事,另算。”

    平低下头。

    “我爹没给我留信。”他说。

    “他给你留了别的。”

    “留了什么。”

    “留了你。”无涯说,“你还会写他的那个字。”

    平摸了摸怀里的名册。

    “我明天学。”他说,“学那三个字。学会了,给我爹也写一个。”

    青梧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封口的浆子还是硬的。”她说,“没人拆过。”

    “三十年。”

    “三十年。”青梧说,“这封信,写完了,封上了,没寄出去。”

    无涯伸出手。

    他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我爹说过一句话。”青梧忽然说。

    无涯看她。

    “他说,人做过的事,纸上都有。”青梧说,“纸上有的人,赖不掉。”

    “你爹说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青梧说,“他那天在烧纸。烧了一夜。”

    “父亲这两个字,”他说,“是你教我的。”

    “是。”听澜说。

    “你教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有父亲。”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无涯说。

    他把手按在纸上。

    “这纸上有水痕。”青梧说。

    “什么水。”

    “不知道。”青梧说,“不是茶。茶有颜色。这个是雨水,或者雪水。”

    “三十年,什么水都干了。”

    “干了才留印子。”青梧说,“水走的时候,把纸里的东西带走了一点。留下的,是它走过的路。”

    无涯低头看那道水痕。

    水痕从纸的上头一直斜到下头,绕过几个字,在最末一行断了。

    “师傅给过我一个匣子。”他说。

    听澜看着他。

    “匣子不许我自己开。他说,开坏了,就再也开不了。”无涯说,“我等了十年,没人拿着一样的匣子来找我。”

    “这封信,不是匣子。”

    “一样。”无涯说,“都是别人封上的,叫我等着。”

    “那你等到了么。”

    “等到一封。”无涯说,“匣子还在。”

    他把手收回来,又伸出去。

    “拆吧。”听澜说。

    “我知道。”

    “你要是不拆,”听澜说,“我替你拆。”

    “我自己拆。”

    他没有用刀。

    他用指甲,从封口那一角,一点一点挑。浆子硬了三十年,一挑就碎,碎成粉,落在案上。

    挑开一寸,他停一停,把纸按平,再挑。

    挑了半炷香。

    封口开了。

    里头是一张纸。

    只有一张。

    两面都写了字。正面写得满,背面也写得满,行与行挤在一处,最末几行写到了纸边上。

    无涯把纸展开,铺在案上,用两只手按着两个角。

    灯挪过来。

    他低下头,看第一行。

    看了很久。

    “这……”他说。

    “怎么。”

    “这不是字。”

    听澜凑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是字。”他说,“写得丑。”

    无涯没有动。

    “你看这一笔。”听澜伸手指,“这是横。这一笔是竖。这个人写字,像拿刀在木头上刻。刻一刀,是一刀。他不回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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