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补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
僧衣的肩上多了一道斜线,针脚很密,一针压着一针。
“跟原来的一样。”无涯说。
“不一样。”青梧说,“原来的是我爹缝的。这是我缝的。”
她把衣裳抖开,看了看,递过去。
无涯接过来,穿在身上。肩上的布新,硬,动一下就磨。
“磨几天就软了。”青梧说。
谢听雪一直站在石案前,没有动。
册子摊开着,翻在第二十八页。
“你们先上去。”她说。
“你呢。”无涯问。
“我看一页。”
“我等你。”
“不用。”
无涯没有走。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赶。
她把灯挪到册子边上,低下头。
第二十八页上的字,她看过很多回。谢明远,谢承宗,谢七,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
“谢氏妇,三十余,死于火。”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是我娘。”她说。
灯花爆了一下。
“册子上写,她死在三十年前。”谢听雪说,“死在寒山。”
“你娘不是病死的?”
“病死的。”她说,“十四年前。死在这座宅子里,死在楼上那间屋里。我守在床边。”
石阶上的光暗了一格。
“那这一行。”
“这一行是假的。”谢听雪说。
“册子上写,我家死了五个。”她说,“其实四个。”
她把灯挪近,照着那五个字。
“谢氏妇。”她说,“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姓,一个妇字。”
无涯看着那一行。
“三十年前,她二十六。”谢听雪说,“册子上写三十余。写册子的人,连她的岁数都是猜的。”
“她为什么在寒山。”
“谢家出钱。”谢听雪说,“三家押记,一家出钱,一家出刀,一家出人。谢家出的是钱。”
“出钱,要人到场?”
“要。”她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契上写,出钱的那一家,要拿一个名字压在上头。名字不到,钱不算数。”
“所以谢家拿了你娘的名字。”
“拿了她的名字,就得她去。”谢听雪说,“大先生带着她去的。一辆车,四个人,走了十一天。”
“她那时候,刚进门?”
“进门第二年。”谢听雪说,“我还没生。”
无涯把灯扶正。
“她在山上待了几天。”
“三天。”谢听雪说,“三月初七到的。三月初十,火起。”
“她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谢听雪说,“火从后山烧过来,她跟着一群人往东跑。跑到山门,门塌了。她从墙上翻出去的。”
“墙高。”
“高。”谢听雪说,“她翻过去,摔在墙外头,背上着了一块火。她在地上滚,滚到沟里,沟里有水。”
无涯没有说话。
“她在沟里泡了一夜。”谢听雪说,“第二天天亮,她往山下走。走了四十天,走回姑苏。”
“四十天。”
“四十天。”谢听雪说,“她不敢走大路。她身上有伤,脸上有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房不认得她。”
“后来呢。”
“后来大先生出来了。”谢听雪说,“大先生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回来了。”
谢听雪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她说,“没有问山上怎么样,没有问死了多少人。他说,你回来了。”
无涯看着册子上那一行。
“她回来了,册子上为什么写她死了。”
“因为册子是三十年前写的。”谢听雪说,“写册子的人,看着她倒在火里。他以为她死了。”
“他没看见她翻墙。”
“他没看见。”谢听雪说,“他看见的是火。火烧过来,人就没影了。他在册子上写了‘死于火’,添了她的岁数,猜的。”
“写错了,不能改?”
“能改。”谢听雪说,“改一回,刮一回。”
“为什么没改。”
谢听雪没有立刻答。
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寸。
“因为改了,谢家就欠一笔。”她说。
“欠谁。”
“欠那本契。”谢听雪说,“契上写,谢家出一个名字。名字写上,谢家的钱才算付了。她要是活着回来,名字就不算数,钱也不算数。钱不算数,三家押记就缺一家。”
“缺一家怎么样。”
“缺一家,契就破了。”她说,“契破了,那三十年里花出去的钱,杀过的人,就都得重新算。”
无涯看着她。
“所以谢家把她藏起来了。”
“藏了十六年。”谢听雪说,“后楼。楼上两间屋,一间她住,一间放药。楼下是柴房,堆着旧箱子。”
“宅子里的人不知道?”
“知道。”她说,“宅子里的人知道,后楼上住着长房媳妇,病了,不见客。外头的人不知道。外头的人只当她三十年前就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在那儿的。”
“我生下来,她就在那儿。”谢听雪说,“我小时候以为,后楼上住的是一个远房亲戚。她不见人。夏天也穿夹衣,领子扣到下巴。”
“为什么穿夹衣。”
“背上有一块疤。”谢听雪说,“从肩到腰,巴掌宽。天一热就痒,她挠,挠破了就流血。她穿夹衣,是怕人看见。”
无涯把眼睛移开。
“我十二岁那年,问过大先生。”谢听雪说,“我问,我娘的剑,为什么不上坡。”
“他怎么说。”
“他说,规矩。”谢听雪说,“嫁进来的女人,死了不上坡。我说,我娘替这个家挡过一刀。他说,他知道。”
“她挡过刀。”
“挡过。”谢听雪说,“不是山上那一回。是我三岁那年,有人夜里进宅子,她挡在我前头。刀从她左肩下去,砍到肋。她没死。”
“谁进宅子。”
“不知道。”谢听雪说,“那人跑了。大先生说,是贼。”
册子上的字被灯照得发白。
“我十五岁那年,她死了。”谢听雪说,“病了一年。起先还认得人,后来只认得我。听澜进去,她看着他,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听澜六岁。”谢听雪说,“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问他,这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我是听澜。她说,听澜是谁。”
“后来呢。”
“后来她不说话了。”谢听雪说,“最后三天,她一直看着窗户。窗户朝北。”
“北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谢听雪说,“就是一堵墙。”
无涯看着那一行“谢氏妇”。
“她叫什么。”他问。
谢听雪没有答。
“这上头没有她的名字。”她说,“我爹叫她‘你娘’。大先生叫她‘长房媳妇’。送饭的婆子叫她‘楼上那位’。”
“你叫她什么。”
“我叫她娘。”谢听雪说,“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石室里静下来。
“她没有说过?”
“说过一回。”谢听雪说,“我十岁那年,她教我认药。她指着一味药,说,这个字,是我的名字里头的。我问她,你叫什么。她笑了一下,说,等你爹回来,让他告诉你。”
“你爹说了吗。”
“没有。”谢听雪说,“他走了。”
“你问过大先生。”
“问过。”她说,“大先生说,女人的名字,不上族谱,不上碑,不上册。写它做什么。”
无涯把册子合上。
“所以这册子上,她只是一个‘谢氏妇’。”
“只是一个‘谢氏妇’。”谢听雪说,“死了,连个日子都是猜的。”
她伸手,把那一页抚平。
“我小时候,每年三月初七,她都煮一锅粥。”她说,“白粥,不放盐,不放糖。煮好了,端到院子里,摆在石桌上。摆到凉,摆到月上墙,再端回去,倒掉。”
“给谁摆的。”
“我问过。”谢听雪说,“她说,给没下来的人。”
无涯把手指从册子上收回来。
“她死了以后,我接着摆。”谢听雪说,“摆了十四年。今年也摆了。”
“今年三月初七,听雨问我,粥给谁摆的。”
“你怎么说。”
“我说,给没下来的人。”
“他问,什么叫没下来。”
“我说,你不知道。”谢听雪说,“他没再问。他站在院子里,看那锅粥看到凉。”
“后楼呢。”
“空着。”她说,“她死了以后,我把门钉了。”
“里头的东西呢。”
“没有东西。”谢听雪说,“一张床,一只药罐,一把梳子。梳子上还有她的头发。”
“头发呢。”
“烧了。”她说,“连梳子一起烧了。”
“埋在哪儿。”
“坡后头。”谢听
僧衣的肩上多了一道斜线,针脚很密,一针压着一针。
“跟原来的一样。”无涯说。
“不一样。”青梧说,“原来的是我爹缝的。这是我缝的。”
她把衣裳抖开,看了看,递过去。
无涯接过来,穿在身上。肩上的布新,硬,动一下就磨。
“磨几天就软了。”青梧说。
谢听雪一直站在石案前,没有动。
册子摊开着,翻在第二十八页。
“你们先上去。”她说。
“你呢。”无涯问。
“我看一页。”
“我等你。”
“不用。”
无涯没有走。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赶。
她把灯挪到册子边上,低下头。
第二十八页上的字,她看过很多回。谢明远,谢承宗,谢七,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
“谢氏妇,三十余,死于火。”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是我娘。”她说。
灯花爆了一下。
“册子上写,她死在三十年前。”谢听雪说,“死在寒山。”
“你娘不是病死的?”
“病死的。”她说,“十四年前。死在这座宅子里,死在楼上那间屋里。我守在床边。”
石阶上的光暗了一格。
“那这一行。”
“这一行是假的。”谢听雪说。
“册子上写,我家死了五个。”她说,“其实四个。”
她把灯挪近,照着那五个字。
“谢氏妇。”她说,“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姓,一个妇字。”
无涯看着那一行。
“三十年前,她二十六。”谢听雪说,“册子上写三十余。写册子的人,连她的岁数都是猜的。”
“她为什么在寒山。”
“谢家出钱。”谢听雪说,“三家押记,一家出钱,一家出刀,一家出人。谢家出的是钱。”
“出钱,要人到场?”
“要。”她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契上写,出钱的那一家,要拿一个名字压在上头。名字不到,钱不算数。”
“所以谢家拿了你娘的名字。”
“拿了她的名字,就得她去。”谢听雪说,“大先生带着她去的。一辆车,四个人,走了十一天。”
“她那时候,刚进门?”
“进门第二年。”谢听雪说,“我还没生。”
无涯把灯扶正。
“她在山上待了几天。”
“三天。”谢听雪说,“三月初七到的。三月初十,火起。”
“她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谢听雪说,“火从后山烧过来,她跟着一群人往东跑。跑到山门,门塌了。她从墙上翻出去的。”
“墙高。”
“高。”谢听雪说,“她翻过去,摔在墙外头,背上着了一块火。她在地上滚,滚到沟里,沟里有水。”
无涯没有说话。
“她在沟里泡了一夜。”谢听雪说,“第二天天亮,她往山下走。走了四十天,走回姑苏。”
“四十天。”
“四十天。”谢听雪说,“她不敢走大路。她身上有伤,脸上有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房不认得她。”
“后来呢。”
“后来大先生出来了。”谢听雪说,“大先生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回来了。”
谢听雪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她说,“没有问山上怎么样,没有问死了多少人。他说,你回来了。”
无涯看着册子上那一行。
“她回来了,册子上为什么写她死了。”
“因为册子是三十年前写的。”谢听雪说,“写册子的人,看着她倒在火里。他以为她死了。”
“他没看见她翻墙。”
“他没看见。”谢听雪说,“他看见的是火。火烧过来,人就没影了。他在册子上写了‘死于火’,添了她的岁数,猜的。”
“写错了,不能改?”
“能改。”谢听雪说,“改一回,刮一回。”
“为什么没改。”
谢听雪没有立刻答。
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寸。
“因为改了,谢家就欠一笔。”她说。
“欠谁。”
“欠那本契。”谢听雪说,“契上写,谢家出一个名字。名字写上,谢家的钱才算付了。她要是活着回来,名字就不算数,钱也不算数。钱不算数,三家押记就缺一家。”
“缺一家怎么样。”
“缺一家,契就破了。”她说,“契破了,那三十年里花出去的钱,杀过的人,就都得重新算。”
无涯看着她。
“所以谢家把她藏起来了。”
“藏了十六年。”谢听雪说,“后楼。楼上两间屋,一间她住,一间放药。楼下是柴房,堆着旧箱子。”
“宅子里的人不知道?”
“知道。”她说,“宅子里的人知道,后楼上住着长房媳妇,病了,不见客。外头的人不知道。外头的人只当她三十年前就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在那儿的。”
“我生下来,她就在那儿。”谢听雪说,“我小时候以为,后楼上住的是一个远房亲戚。她不见人。夏天也穿夹衣,领子扣到下巴。”
“为什么穿夹衣。”
“背上有一块疤。”谢听雪说,“从肩到腰,巴掌宽。天一热就痒,她挠,挠破了就流血。她穿夹衣,是怕人看见。”
无涯把眼睛移开。
“我十二岁那年,问过大先生。”谢听雪说,“我问,我娘的剑,为什么不上坡。”
“他怎么说。”
“他说,规矩。”谢听雪说,“嫁进来的女人,死了不上坡。我说,我娘替这个家挡过一刀。他说,他知道。”
“她挡过刀。”
“挡过。”谢听雪说,“不是山上那一回。是我三岁那年,有人夜里进宅子,她挡在我前头。刀从她左肩下去,砍到肋。她没死。”
“谁进宅子。”
“不知道。”谢听雪说,“那人跑了。大先生说,是贼。”
册子上的字被灯照得发白。
“我十五岁那年,她死了。”谢听雪说,“病了一年。起先还认得人,后来只认得我。听澜进去,她看着他,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听澜六岁。”谢听雪说,“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问他,这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我是听澜。她说,听澜是谁。”
“后来呢。”
“后来她不说话了。”谢听雪说,“最后三天,她一直看着窗户。窗户朝北。”
“北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谢听雪说,“就是一堵墙。”
无涯看着那一行“谢氏妇”。
“她叫什么。”他问。
谢听雪没有答。
“这上头没有她的名字。”她说,“我爹叫她‘你娘’。大先生叫她‘长房媳妇’。送饭的婆子叫她‘楼上那位’。”
“你叫她什么。”
“我叫她娘。”谢听雪说,“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石室里静下来。
“她没有说过?”
“说过一回。”谢听雪说,“我十岁那年,她教我认药。她指着一味药,说,这个字,是我的名字里头的。我问她,你叫什么。她笑了一下,说,等你爹回来,让他告诉你。”
“你爹说了吗。”
“没有。”谢听雪说,“他走了。”
“你问过大先生。”
“问过。”她说,“大先生说,女人的名字,不上族谱,不上碑,不上册。写它做什么。”
无涯把册子合上。
“所以这册子上,她只是一个‘谢氏妇’。”
“只是一个‘谢氏妇’。”谢听雪说,“死了,连个日子都是猜的。”
她伸手,把那一页抚平。
“我小时候,每年三月初七,她都煮一锅粥。”她说,“白粥,不放盐,不放糖。煮好了,端到院子里,摆在石桌上。摆到凉,摆到月上墙,再端回去,倒掉。”
“给谁摆的。”
“我问过。”谢听雪说,“她说,给没下来的人。”
无涯把手指从册子上收回来。
“她死了以后,我接着摆。”谢听雪说,“摆了十四年。今年也摆了。”
“今年三月初七,听雨问我,粥给谁摆的。”
“你怎么说。”
“我说,给没下来的人。”
“他问,什么叫没下来。”
“我说,你不知道。”谢听雪说,“他没再问。他站在院子里,看那锅粥看到凉。”
“后楼呢。”
“空着。”她说,“她死了以后,我把门钉了。”
“里头的东西呢。”
“没有东西。”谢听雪说,“一张床,一只药罐,一把梳子。梳子上还有她的头发。”
“头发呢。”
“烧了。”她说,“连梳子一起烧了。”
“埋在哪儿。”
“坡后头。”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