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河上起了一层薄雾。
老瞿把船从河湾里撑出来。船是平底,不大,船帮上挂着四个草把,是防撞的。船上装的是炭,一筐一筐码在舱里,上头盖着草席。
“坐舱里。”老瞿说,“河上不点灯。”
无涯坐在炭筐边上,剑横在膝头。苏青梧坐在他对面,把包袱抱在怀里。
船离了岸,篙在浅水里点了两下,往河心去。
岸上的火把越来越小。有一处火把动了动,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喊的什么。
老瞿没有回头。
“他们不上船。”他说,“封的是渡口,不是河。”
“那封它做什么。”苏青梧问。
“做个样子。”老瞿说,“上头要人看见他们在查。查给谁看,我不知道。”
船到河心,水忽然急了。船身一斜,往东偏了半尺。老瞿把篙换了个手,脚在船板上蹬住,整个人往后压。
“坐稳。”
浪从船头打上来,冰凉的水泼进舱里,泼在炭筐上,冒起一股白气。
苏青梧伏在包袱上,脸白了。
“你不舒服。”无涯说。
“没事。”
“晕就吐。”
“吐了还得自己收拾。”她说,“我不吐。”
无涯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递过去。
“挡风。”
苏青梧接了,扣在头上。斗笠太大,压到眉毛。
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心的浪慢慢平了,前头出现一条更黑的黑线。
“北岸。”老瞿说。
船头一顿,搁在沙上。老瞿跳下去,把船往岸上拖了两尺。
“到了。”
无涯先把剑背上,再伸手拉苏青梧。
她下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他的胳膊站住。
“我没事。”她说,“就是这条河太大。”
“黄河。”无涯说,“跟洛水不一样。”
“不一样。”苏青梧看着那条黑水,“洛水是活的,它是沉的。”
老瞿把船系在一根木桩上,回头说:“往北走三里,有个村子。天亮了再走。我要回去,天亮之前船得在南岸。”
“你不送我们。”
“送不了。”老瞿说,“我这条船,一天不在渡口,就有人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牌,巴掌大,上头烙着一个字。
“谢家的船行,从汴州到扬州,见牌上船。”他把竹牌递给无涯,“路上有人问,就说替谢家送炭。”
无涯接过竹牌。牌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那个“谢”字被摸得只剩个轮廓。
“大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老瞿说。
“说。”
“她说:你到了姑苏,从牌坊底下走,不要从东角门进。”
无涯把竹牌收进怀里。
“为什么。”
“东角门三年前烧过。”老瞿说,“烧过的地方,家里人不走。”
他说完,把篙一撑,船退进黑里去了。
“他没问你讨债还是求人。”
“他问了。”无涯说,“我没答。”
天蒙蒙亮,他们往北走。走了一个时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起秆,绿得发暗。
苏青梧忽然说:“江南在南边。”
“我知道。”
“我们从洛阳往北,过了黄河,还要往东,再往南。”她说,“这条路,是绕着仇人走的。”
“是绕着追兵走的。”
“有区别么。”
“有。”无涯说,“追兵会累,仇人不会。”
苏青梧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她问:“谢家为什么要帮你。”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上他的船。”
“船上有炭,有汤。”无涯说,“要杀我,不必烧汤。”
苏青梧笑了一下。这是三天里头一回。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想得很细,有时候又像个傻子。”
“哪句是傻子。”
“要杀我不必烧汤。”她说,“汤里也能下药。”
无涯停了一下。
“下了么。”
“下了。”苏青梧说,“葱花。”
无涯咧了一下嘴。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驿站墙上的画像被雨淋过,纸边卷起来,画上那个和尚的脸糊成一团,只有背上那把剑还清楚,黑,圆口,没有刃。
苏青梧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像。”
“不像才好。”
“可这把剑像。”她说,“你把剑裹上。”
“裹了更像。”无涯说,“路上背长东西的人多,裹着布的,十有八九是刀剑。”
“那你怎么办。”
无涯想了想,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手里。
“提着。”
“提着就不像了?”
“提着像挑担的。”他说,“挑担的,肩上要空。”
苏青梧看着他手里那把十四斤的剑,没有说话。
第三天午后,他们到了怀州城外。城不大,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少。无涯没有进城,绕着城墙往东,走了一条小路。
路上有一辆车,车上装着两口箱子,赶车的是个中年人。
“捎一段。”
“后头坐。”中年人往车后努了努嘴,“箱子别压坏了。”
车走得慢,轮子碾过土路,一颠一颠。
“路上查得紧么。”
“紧。”中年人说,“这半个月,多了好几处卡子。见了背家伙的,都拦下来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涯手里那把剑。
“你这个,裹一裹。”
“裹了更像。”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车到天黑,停在一处大车店。店里通铺,一晚四文。无涯要了两个铺位,靠墙的。
夜里,苏青梧把包袱里的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被子上。
那是裴家账房抄的三十页。
“你看这个。”她说。
无涯凑过去。
纸上画着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横。
“押记。”苏青梧说,“三十页里,有九页盖这个。”
“别家的押记呢。”
“别家都是字。”她说,“谢家的押记是一个‘谢’字,裴家是一个‘裴’字,还有两家的押记是花押,写得草,可也是字。”
“这个是画。”
“是画。”苏青梧说,“画押记的人,要么不识字,要么不想让人认出来。”
“哪个。”
“不知道。”她把纸收起来,“我只知道,画这个的人,管着人。钱、铁、刀,都有人出。人是他出的。”
无涯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圈里一横。”他说。
“像什么。”
“像一口井。”
苏青梧的手停了一下。
“井。”
“井里有水。”无涯说,“人要喝水。”
“也有人往井里下药。”苏青梧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通铺上有人在打呼,一声长,一声短。窗外有马在吃草,铃铛响了一下。
“睡吧。”无涯说。
“嗯。”
第七天,他们到了汴口。
汴口是黄河与汴河接头的地方。黄河水浑,汴河水清,两条水在口子上撞,撞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一边黄,一边绿。
船就停在这条界线上。
老瞿的竹牌果然有用。船家看了牌,什么也没问,指了指舱底:“下去,别上来。”
这是一条漕船,装的是粮。舱底有一层空,铺着草。
船开了三天,往东南去。
苏青梧在舱底躺了两天,吐了一回,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这条河比黄河好。”她说。
“这是汴河。”无涯说,“前头接运河。”
“还要多久。”
“十几天。”
她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
“你算过没有。”她忽然说。
“算什么。”
“从洛阳到姑苏,我们走了多少天。”
“十三天。”无涯说,“今天是第十三天。”
“你记着。”
“记着。”
“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到了姑苏,就要开始算别的了。”无涯说。
苏青梧睁开眼,看他。
“无涯。”
“嗯。”
“谢家欠你的,是什么。”
无涯没有马上答。
舱底很暗,只有舱口漏下来一线光。光照在他脸上,从额头到下巴。
“三年前,我在他家住过七天。”他说,“他家死了一个老辈,刀是我的刀。全城贴我的画像。”
“你杀的?”
“不是。”
“他家人信么。”
“不信。”无涯说,“可他们没把我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交出去,那桩事就成了别人的事。”无涯说,“留在家里,才是自家的事。”
苏青梧想了一会儿。
“那他家欠
老瞿把船从河湾里撑出来。船是平底,不大,船帮上挂着四个草把,是防撞的。船上装的是炭,一筐一筐码在舱里,上头盖着草席。
“坐舱里。”老瞿说,“河上不点灯。”
无涯坐在炭筐边上,剑横在膝头。苏青梧坐在他对面,把包袱抱在怀里。
船离了岸,篙在浅水里点了两下,往河心去。
岸上的火把越来越小。有一处火把动了动,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喊的什么。
老瞿没有回头。
“他们不上船。”他说,“封的是渡口,不是河。”
“那封它做什么。”苏青梧问。
“做个样子。”老瞿说,“上头要人看见他们在查。查给谁看,我不知道。”
船到河心,水忽然急了。船身一斜,往东偏了半尺。老瞿把篙换了个手,脚在船板上蹬住,整个人往后压。
“坐稳。”
浪从船头打上来,冰凉的水泼进舱里,泼在炭筐上,冒起一股白气。
苏青梧伏在包袱上,脸白了。
“你不舒服。”无涯说。
“没事。”
“晕就吐。”
“吐了还得自己收拾。”她说,“我不吐。”
无涯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递过去。
“挡风。”
苏青梧接了,扣在头上。斗笠太大,压到眉毛。
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心的浪慢慢平了,前头出现一条更黑的黑线。
“北岸。”老瞿说。
船头一顿,搁在沙上。老瞿跳下去,把船往岸上拖了两尺。
“到了。”
无涯先把剑背上,再伸手拉苏青梧。
她下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他的胳膊站住。
“我没事。”她说,“就是这条河太大。”
“黄河。”无涯说,“跟洛水不一样。”
“不一样。”苏青梧看着那条黑水,“洛水是活的,它是沉的。”
老瞿把船系在一根木桩上,回头说:“往北走三里,有个村子。天亮了再走。我要回去,天亮之前船得在南岸。”
“你不送我们。”
“送不了。”老瞿说,“我这条船,一天不在渡口,就有人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牌,巴掌大,上头烙着一个字。
“谢家的船行,从汴州到扬州,见牌上船。”他把竹牌递给无涯,“路上有人问,就说替谢家送炭。”
无涯接过竹牌。牌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那个“谢”字被摸得只剩个轮廓。
“大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老瞿说。
“说。”
“她说:你到了姑苏,从牌坊底下走,不要从东角门进。”
无涯把竹牌收进怀里。
“为什么。”
“东角门三年前烧过。”老瞿说,“烧过的地方,家里人不走。”
他说完,把篙一撑,船退进黑里去了。
“他没问你讨债还是求人。”
“他问了。”无涯说,“我没答。”
天蒙蒙亮,他们往北走。走了一个时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起秆,绿得发暗。
苏青梧忽然说:“江南在南边。”
“我知道。”
“我们从洛阳往北,过了黄河,还要往东,再往南。”她说,“这条路,是绕着仇人走的。”
“是绕着追兵走的。”
“有区别么。”
“有。”无涯说,“追兵会累,仇人不会。”
苏青梧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她问:“谢家为什么要帮你。”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上他的船。”
“船上有炭,有汤。”无涯说,“要杀我,不必烧汤。”
苏青梧笑了一下。这是三天里头一回。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想得很细,有时候又像个傻子。”
“哪句是傻子。”
“要杀我不必烧汤。”她说,“汤里也能下药。”
无涯停了一下。
“下了么。”
“下了。”苏青梧说,“葱花。”
无涯咧了一下嘴。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处驿站。驿站墙上的画像被雨淋过,纸边卷起来,画上那个和尚的脸糊成一团,只有背上那把剑还清楚,黑,圆口,没有刃。
苏青梧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像。”
“不像才好。”
“可这把剑像。”她说,“你把剑裹上。”
“裹了更像。”无涯说,“路上背长东西的人多,裹着布的,十有八九是刀剑。”
“那你怎么办。”
无涯想了想,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手里。
“提着。”
“提着就不像了?”
“提着像挑担的。”他说,“挑担的,肩上要空。”
苏青梧看着他手里那把十四斤的剑,没有说话。
第三天午后,他们到了怀州城外。城不大,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少。无涯没有进城,绕着城墙往东,走了一条小路。
路上有一辆车,车上装着两口箱子,赶车的是个中年人。
“捎一段。”
“后头坐。”中年人往车后努了努嘴,“箱子别压坏了。”
车走得慢,轮子碾过土路,一颠一颠。
“路上查得紧么。”
“紧。”中年人说,“这半个月,多了好几处卡子。见了背家伙的,都拦下来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涯手里那把剑。
“你这个,裹一裹。”
“裹了更像。”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车到天黑,停在一处大车店。店里通铺,一晚四文。无涯要了两个铺位,靠墙的。
夜里,苏青梧把包袱里的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被子上。
那是裴家账房抄的三十页。
“你看这个。”她说。
无涯凑过去。
纸上画着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横。
“押记。”苏青梧说,“三十页里,有九页盖这个。”
“别家的押记呢。”
“别家都是字。”她说,“谢家的押记是一个‘谢’字,裴家是一个‘裴’字,还有两家的押记是花押,写得草,可也是字。”
“这个是画。”
“是画。”苏青梧说,“画押记的人,要么不识字,要么不想让人认出来。”
“哪个。”
“不知道。”她把纸收起来,“我只知道,画这个的人,管着人。钱、铁、刀,都有人出。人是他出的。”
无涯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圈里一横。”他说。
“像什么。”
“像一口井。”
苏青梧的手停了一下。
“井。”
“井里有水。”无涯说,“人要喝水。”
“也有人往井里下药。”苏青梧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通铺上有人在打呼,一声长,一声短。窗外有马在吃草,铃铛响了一下。
“睡吧。”无涯说。
“嗯。”
第七天,他们到了汴口。
汴口是黄河与汴河接头的地方。黄河水浑,汴河水清,两条水在口子上撞,撞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一边黄,一边绿。
船就停在这条界线上。
老瞿的竹牌果然有用。船家看了牌,什么也没问,指了指舱底:“下去,别上来。”
这是一条漕船,装的是粮。舱底有一层空,铺着草。
船开了三天,往东南去。
苏青梧在舱底躺了两天,吐了一回,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这条河比黄河好。”她说。
“这是汴河。”无涯说,“前头接运河。”
“还要多久。”
“十几天。”
她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
“你算过没有。”她忽然说。
“算什么。”
“从洛阳到姑苏,我们走了多少天。”
“十三天。”无涯说,“今天是第十三天。”
“你记着。”
“记着。”
“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到了姑苏,就要开始算别的了。”无涯说。
苏青梧睁开眼,看他。
“无涯。”
“嗯。”
“谢家欠你的,是什么。”
无涯没有马上答。
舱底很暗,只有舱口漏下来一线光。光照在他脸上,从额头到下巴。
“三年前,我在他家住过七天。”他说,“他家死了一个老辈,刀是我的刀。全城贴我的画像。”
“你杀的?”
“不是。”
“他家人信么。”
“不信。”无涯说,“可他们没把我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交出去,那桩事就成了别人的事。”无涯说,“留在家里,才是自家的事。”
苏青梧想了一会儿。
“那他家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