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正殿那根断梁上的时候,他从坡上下来。
这一回他一个人。
阿蛮留在坡上。她把篓子摆在草里,坐在篓子边上,没有动。她不看他。她看着院子,一条一条地看。
他在坡口上站了一会儿。
雾退到坡脚,江那边的白也露出来了。江在东坡外头,隔着一道梁子。看不见,可他知道江在那儿——三年前他从江里上来,就是从那边爬上来的。
坡下那片黑里,火把还插在四角。狗没有叫。这一带原本有野狗,三年前他天天夜里听见它们在坳里叫。今天没有。
他把这个也记下:狗要么被赶走了,要么没有了。
坡上,阿蛮把篓子口上的绳子解了又系。
“你别解。”他说。
“我看看。”她说,“看看还剩多少。”
从坡口到院坝,这一段路不长。他走得不快。
走的时候,他把这一路都看了一遍。看哪一处草深,哪一处土硬,哪一处墙矮。他记路,一向是用眼记的。
走到坡脚,他停了一下。他把袖口里的那一卷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空出来的那只手,他今天要用。
坡下的院子,比昨夜整齐。
火把都撤了,只有四支,插在院坝四角。院墙那一道缺口底下,站着人。站得不密,间距都差不多。
他数了数。墙后头还有几个影子。那些影子不动。
他数到了十二个影子。第十二个影子,比别的矮一寸,是蹲着的。
他又数了一遍墙底下站的人。七个。加上墙后十二个,一共十九个。
他今天要记三个数:墙底下七个,墙后十二个,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他自己这个数,他算了三遍。
这十九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昨天夜里放箭的。放箭的人站得远。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东坡那一片林子,静得不像有林子的地方。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裴无咎站在院坝当中。他今天没有站在断梁跟前。他站在当中,一只手按着膝,撑着。他身边摆着一张矮凳。
矮凳是昨晚那张。墙根底下那一块地,还是踩得实。
他看了一眼那块地。地是平的,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空地上,苏青梧坐着。
两个人抬着的架子还在,架子边上站着两个人,手垂着,没有拿东西。
他走到院坝当中,离裴无咎还有七八步,站住。
这个距离,是他昨夜在坡上想好的。七八步,一个人一步跨不了。
“陆师傅准时。”裴无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日头正好爬过那根断梁的当中。梁的影子,落在院坝那道裂口上。
他记得小时候,师傅在这院子里晒过药。日头到梁上,是一天里最正的时候。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
摸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里头停了一下。停了一下,才拿出来。
羊皮卷在他手里,幽黄的一卷,皮绳捆着。日头照在上头,皮子上一道道旧痕,像一片干了的河。
他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是干的。他昨夜擦过汗,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卷是热的。贴身揣了一夜,捂热的。
“人。”他说。
“先给陆师傅看。”
裴无咎向那两个人偏了偏头。两个人把苏青梧扶起来,扶到当中,立在原地,隔着四五步,站在他和裴无咎当中。
扶她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搭在她胳膊上,矮的那个扶着她腰。
他把这两张脸都记了一遍。
苏青梧站着,肩斜着,一条腿虚虚点着地,是靠着那两个人的扶。她抬起头来看他。
她站的时候,那条伤腿是虚的。地上留着一个很浅的印,是她昨夜坐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印。印是圆的,跟她人一样大。
她没说话。她摇头。
他看着那两个人扶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两步。
“我递。”他说,“你们放。”
“陆师傅先递。”裴无咎说。
他没有再争。他把羊皮卷举起来。
举到胸那么高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抖得他自己都知道。他昨夜在坡上,把这一卷东西放到膝上又拿起来,来回了七八回,手都没抖。
这会儿他把东西举起来,要往那几步之外递过去,抖了。
他把手伸直了。伸直了更抖。
他就那么抖着,把东西递出去。
那只手举着,离裴无咎还有三步。三步,他走得过去,也可以不递。
他递了。
递之前,他数了三下。
头一下,手抖;第二下,他把腕子压住;第三下,他没有再数。
裴无咎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接。
他就那么让他举着,举了有几息。
然后他接了。
接过的那一下,他接得很稳。他两只手捧着,像捧上一件水里捞出来的东西。
他先看皮绳。
看皮绳上的那个结。
他看了很久。他拿手指头顺着绳子绕的那三道摸过去,摸到压的那一头,又摸了一遍。
“绕三道,压一头。”他说,“是你师傅的手。”
他抬起头。
“陆师傅学得不错。”
他把皮绳解开,展开一条。
羊皮展开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很轻,像纸。
他对着日头看。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
他把羊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是真的。”他说。
“捆得紧。”裴无咎说,“三十年,没松。”
他把袖子按了按。按得很仔细,像里面装的是一样会漏的东西。
“这一卷,”裴无咎说,“走过三只手。你师傅的,你的,我的。”
“到我这只手里,就不走了。”
他把羊皮卷起来,捆好,收进袖子里。他收得很慢,袖子拉平了,按了按。
“人给你。”他说。
他说“人给你”的时候,没有看苏青梧。他看着地上那一块踩平的土。
他向那两个人摆了摆手。
两个人把苏青梧往前送。
送了两步,松开手,退开。
苏青梧往前晃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把她接住了。
她的分量比想的轻。她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他肩上,撑了一下,又松了。
她身上有一股药味。不是她自己的药,是别人的——她伤口上那层灰药,是别人上的。
上药的人手不细。药抹得厚,边上溢出来一圈。
她的衣裳是潮的。不是汗,是夜里的露水。她在空地上坐了一整夜。
她的手腕绕过他的脖子。那只手,凉。
“站得住吗。”他问。
“站得住。”她说。
她没有站住。她站着,是靠着他。
“走吧。”他说,“我背你。”
“不用。”
“背你。”
他蹲下去,把她背到背上。
她胸口贴着他的背,那点热气是烫的。她的头搁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耳朵。
他背着人,转过身。
“陆师傅。”裴无咎在后头说。
他侧了侧头。
“你师傅当年,”裴无咎说,“在我手下走过一招。就一招。”
他没有答。
“他走得慢。”裴无咎说,“慢,是因为他背上也背了东西。”
他背着人,往院墙的缺口那边走。
他走得很慢。慢不是走不动,是他知道,走快也没有用。
他数着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七八步,坡上有一个很小的声音。
一声铃。很轻的一下,让风碰的。
他抬头。坡上,阿蛮站起来了。
她站在坡口上,抱着篓子,看着这边。
“别回头。”她在坡上说,“往前走。”
他背着人,往那道缺口走。
走到缺口跟前,还有四五步。
缺口外头,是一片空的坡。坡上草深,看着没有人。
他又看了一眼。草里有一处不太对——那一片草,倒的。
他把这一处也记住了。
裴无咎在后头,又说了一句话。这一回,他不是跟他说话,他是跟他手下的人说的。
“关门。”
院墙那道缺口两边,站着的人退了一步,散开。
缺口的后头,站着七八张弓。
那七八张弓,是早就排好的。排得齐,箭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站住了。
背上,苏青梧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肩膀。
弓都举着。弦都是满的。
日头照在箭尖上,一点一点的亮。
他一动没动。
他先做的,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他把背上的苏青梧,往上托了托。
托得稳了,他才开口。
他先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那道矮墙的缺口,离他还有二十来步。二十来步,一个人空着手,跑三步就到。
他背着人,跑不了三步
这一回他一个人。
阿蛮留在坡上。她把篓子摆在草里,坐在篓子边上,没有动。她不看他。她看着院子,一条一条地看。
他在坡口上站了一会儿。
雾退到坡脚,江那边的白也露出来了。江在东坡外头,隔着一道梁子。看不见,可他知道江在那儿——三年前他从江里上来,就是从那边爬上来的。
坡下那片黑里,火把还插在四角。狗没有叫。这一带原本有野狗,三年前他天天夜里听见它们在坳里叫。今天没有。
他把这个也记下:狗要么被赶走了,要么没有了。
坡上,阿蛮把篓子口上的绳子解了又系。
“你别解。”他说。
“我看看。”她说,“看看还剩多少。”
从坡口到院坝,这一段路不长。他走得不快。
走的时候,他把这一路都看了一遍。看哪一处草深,哪一处土硬,哪一处墙矮。他记路,一向是用眼记的。
走到坡脚,他停了一下。他把袖口里的那一卷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空出来的那只手,他今天要用。
坡下的院子,比昨夜整齐。
火把都撤了,只有四支,插在院坝四角。院墙那一道缺口底下,站着人。站得不密,间距都差不多。
他数了数。墙后头还有几个影子。那些影子不动。
他数到了十二个影子。第十二个影子,比别的矮一寸,是蹲着的。
他又数了一遍墙底下站的人。七个。加上墙后十二个,一共十九个。
他今天要记三个数:墙底下七个,墙后十二个,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他自己这个数,他算了三遍。
这十九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昨天夜里放箭的。放箭的人站得远。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东坡那一片林子,静得不像有林子的地方。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裴无咎站在院坝当中。他今天没有站在断梁跟前。他站在当中,一只手按着膝,撑着。他身边摆着一张矮凳。
矮凳是昨晚那张。墙根底下那一块地,还是踩得实。
他看了一眼那块地。地是平的,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空地上,苏青梧坐着。
两个人抬着的架子还在,架子边上站着两个人,手垂着,没有拿东西。
他走到院坝当中,离裴无咎还有七八步,站住。
这个距离,是他昨夜在坡上想好的。七八步,一个人一步跨不了。
“陆师傅准时。”裴无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日头正好爬过那根断梁的当中。梁的影子,落在院坝那道裂口上。
他记得小时候,师傅在这院子里晒过药。日头到梁上,是一天里最正的时候。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
摸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里头停了一下。停了一下,才拿出来。
羊皮卷在他手里,幽黄的一卷,皮绳捆着。日头照在上头,皮子上一道道旧痕,像一片干了的河。
他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是干的。他昨夜擦过汗,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卷是热的。贴身揣了一夜,捂热的。
“人。”他说。
“先给陆师傅看。”
裴无咎向那两个人偏了偏头。两个人把苏青梧扶起来,扶到当中,立在原地,隔着四五步,站在他和裴无咎当中。
扶她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搭在她胳膊上,矮的那个扶着她腰。
他把这两张脸都记了一遍。
苏青梧站着,肩斜着,一条腿虚虚点着地,是靠着那两个人的扶。她抬起头来看他。
她站的时候,那条伤腿是虚的。地上留着一个很浅的印,是她昨夜坐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印。印是圆的,跟她人一样大。
她没说话。她摇头。
他看着那两个人扶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两步。
“我递。”他说,“你们放。”
“陆师傅先递。”裴无咎说。
他没有再争。他把羊皮卷举起来。
举到胸那么高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抖得他自己都知道。他昨夜在坡上,把这一卷东西放到膝上又拿起来,来回了七八回,手都没抖。
这会儿他把东西举起来,要往那几步之外递过去,抖了。
他把手伸直了。伸直了更抖。
他就那么抖着,把东西递出去。
那只手举着,离裴无咎还有三步。三步,他走得过去,也可以不递。
他递了。
递之前,他数了三下。
头一下,手抖;第二下,他把腕子压住;第三下,他没有再数。
裴无咎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接。
他就那么让他举着,举了有几息。
然后他接了。
接过的那一下,他接得很稳。他两只手捧着,像捧上一件水里捞出来的东西。
他先看皮绳。
看皮绳上的那个结。
他看了很久。他拿手指头顺着绳子绕的那三道摸过去,摸到压的那一头,又摸了一遍。
“绕三道,压一头。”他说,“是你师傅的手。”
他抬起头。
“陆师傅学得不错。”
他把皮绳解开,展开一条。
羊皮展开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很轻,像纸。
他对着日头看。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
他把羊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是真的。”他说。
“捆得紧。”裴无咎说,“三十年,没松。”
他把袖子按了按。按得很仔细,像里面装的是一样会漏的东西。
“这一卷,”裴无咎说,“走过三只手。你师傅的,你的,我的。”
“到我这只手里,就不走了。”
他把羊皮卷起来,捆好,收进袖子里。他收得很慢,袖子拉平了,按了按。
“人给你。”他说。
他说“人给你”的时候,没有看苏青梧。他看着地上那一块踩平的土。
他向那两个人摆了摆手。
两个人把苏青梧往前送。
送了两步,松开手,退开。
苏青梧往前晃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把她接住了。
她的分量比想的轻。她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他肩上,撑了一下,又松了。
她身上有一股药味。不是她自己的药,是别人的——她伤口上那层灰药,是别人上的。
上药的人手不细。药抹得厚,边上溢出来一圈。
她的衣裳是潮的。不是汗,是夜里的露水。她在空地上坐了一整夜。
她的手腕绕过他的脖子。那只手,凉。
“站得住吗。”他问。
“站得住。”她说。
她没有站住。她站着,是靠着他。
“走吧。”他说,“我背你。”
“不用。”
“背你。”
他蹲下去,把她背到背上。
她胸口贴着他的背,那点热气是烫的。她的头搁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耳朵。
他背着人,转过身。
“陆师傅。”裴无咎在后头说。
他侧了侧头。
“你师傅当年,”裴无咎说,“在我手下走过一招。就一招。”
他没有答。
“他走得慢。”裴无咎说,“慢,是因为他背上也背了东西。”
他背着人,往院墙的缺口那边走。
他走得很慢。慢不是走不动,是他知道,走快也没有用。
他数着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七八步,坡上有一个很小的声音。
一声铃。很轻的一下,让风碰的。
他抬头。坡上,阿蛮站起来了。
她站在坡口上,抱着篓子,看着这边。
“别回头。”她在坡上说,“往前走。”
他背着人,往那道缺口走。
走到缺口跟前,还有四五步。
缺口外头,是一片空的坡。坡上草深,看着没有人。
他又看了一眼。草里有一处不太对——那一片草,倒的。
他把这一处也记住了。
裴无咎在后头,又说了一句话。这一回,他不是跟他说话,他是跟他手下的人说的。
“关门。”
院墙那道缺口两边,站着的人退了一步,散开。
缺口的后头,站着七八张弓。
那七八张弓,是早就排好的。排得齐,箭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站住了。
背上,苏青梧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肩膀。
弓都举着。弦都是满的。
日头照在箭尖上,一点一点的亮。
他一动没动。
他先做的,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他把背上的苏青梧,往上托了托。
托得稳了,他才开口。
他先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那道矮墙的缺口,离他还有二十来步。二十来步,一个人空着手,跑三步就到。
他背着人,跑不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