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无涯一个人去了南门。
南门是正门,门洞高,门板包着铁皮,门上钉着炮钉。门外是一条大道,道上已经有车,出城进城的,排成一条线。
门的左边有一道墙,墙是青砖的,上头钉着一排木框。框里贴纸。这就是贴画影的地方。
墙上贴着七八张纸。旧的多,新的少。旧的颜色发黄,边角卷起来,字都模糊了。新的白,白得扎眼。
墙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有个卖菜的老头和一个伙计在看。老头睁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卡住。
……二十七……年……
那一年的。伙计问。
我看不清。
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插了一句:
看底下那个印。
什么印。
我不认得。挑胆的说,我就认得两个字。上回我送柴,看见捕快打人,腰牌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无涯站在人堆后头。
他往前挤了挤,从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往里看。
墙上最上头贴着一张新的,纸还是硬的,四角浆糊没干透。
他先看见的是那张画。
画上是个少年,穿僧袍。画得糙,下巴画尖了,眼睛画得大。
底下写着字。
缉拿凶僧一名,年约十五六,身长四尺八寸,僧袍,光头——
再往下是赏格。赏格那一块被人撕掉了半边,剩下一笔,勾得很长,看不出是几两。
再往下是落款,落款上有一个方印,印上的颜色是红的。
人堆里有人说话。
这两个是一码事不是。
看着像一码事。一老一小,两个和尚。
和尚也犯王法?
犯王法的是人,不是和尚。
一个老货郎挑着担子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一眼。
一老一小。他说,这是要找两个人?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
我看,是要找一样东西。
他挑着担子走了。
无涯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画上的字己看完了,然后看边上的。
边上的那张也是新的,贴得比他那张还高。
那张画上,画的是一个老僧。
老僧那张,画得更糙。
纸不一样。无涯那张是官纸,白,硬,边上有暗格;老僧那张是私纸,颜色发黄,边上毛着。
老僧那张的落款位置是空的。空的地方,贴纸的时候浆糊糊多了,糊出来一小片,把一小块地方封住了。那块地方底下,隐约能看到两个字的痕迹。
画上的人是个老和尚。头上没有冠,眉毛画得长,往两边垂。嘴闭着,画了一道横线。
那张脸画得不清楚。眼睛不清,鼻子不清,只有眉毛很清楚。画的人画到眉毛的时候,下了重笔。
画上的人是偏着脸的。
不是正脸。那张脸冲着左边,只露半张,右边那只耳朵看不见。
陆无涯看着那张画。
他站在人堆里,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人得从左边喊他,他才听得见;从他右边喊,他得先把身子转半圈,转过来才应。他喊人的时候,他自己站得也偏,站在人家左边。
画这张画的人,也站在左边。
他不知道画这张画的人是谁,站在哪儿,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左边的时候,看的是他右边那只没用的耳朵。
画底下有字,写得很潦草:
缉老僧一名,年六七十,身长五尺四寸,面长,无冠。生擒者重赏,死者——
两个字后头,纸撕了。
撕纸的人撕得很急,把底下那半句一起撕了。撕口毛着,翘起一小片,被风吹得抖。
无涯在人堆里站了很久。
他数了数墙上的纸,一共八张。他数了数新画上那件僧袍的领子,画了三道线。他数了数老僧那两条眉毛的笔画,左边十二笔,右边十一笔。他数不出别的什么,就数。
他眼睛看着墙,心里想的是别的东西。
他想的是老周那句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他想的是江边雾里那根竹竿上挂着的一团黑东西。
他想的是苏青梧在船上那句药没了,方子不能没。
他心里有一个字,在喉咙口上顶着。
在。
师傅喊他的时候,他应的就是这个字。最后那一回是在崖上,他回了头,他应了,应完那一声,人就没有了。
那个字在他喉咙里顶了一会儿。他没有喊出来。
他把它咽下去了。
人堆里有人挤了他一下,肩膀撞肩膀,过去了。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老僧那张,贴在他那张上头。
一张官纸,一张私纸。一个有印,一个没有印。
贴的时候,两张纸的浆糊不一样。他自己那张的浆糊是黄的,干了,边上起了壳;老僧那张的浆糊是白的,还软着,抹得厚,抹出来一小片。
这一张是新贴的。
有人花钱,把这一张贴在最上头。
那个小的。
门洞底下有人招手。是个门卒,三十来岁,腰间挂着一根水火棍,棍头在地上点着。
过来。
无涯没有动。他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人。
门卒把手抬起来,招了两下。
旁边的人往两边让开。无涯前面忽然空了。
他走上去两步。
你站那儿看什么。门卒说。
无涯想了想。
我看那个字。他说。
你认得字?
不认得。无涯说,我认得那个画。
门卒往墙上瞥了一眼。
你认得哪个。
上头那个老和尚。陆无涯说,我家乡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跟他长得像。
门卒看着他。
空气停了一下。
然后无涯的袖子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他回头。
是昨天那个小叫花。那孩子一手拽着他的袖子,一手举着一只破碗,碗里是水。
那孩子说,我娘要水。
他喊得很顺。
门卒皱了皱眉,摆摆手。
去去去。他说,别在这儿站着。要看回家看去。
小叫花拽着无涯,一路拖出十几步,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墙上靠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洗过的布,布上的水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
小叫花松了手。
你傻不傻。他说。
什么。
你站在那儿看。小叫花说,看那个的,都是要被带走的。
陆无涯靠着墙,出了一口气。他背上有一层汗,凉的。
那两张画,他说,是什么时候贴的。
小叫花蹲下去,把碗放在地上。
那张年轻和尚的,前儿就有了。他说,老和尚那张,是昨儿后晌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儿。
小叫花把手伸进裤腰里挠了挠。
昨儿后晌来了个人。他说,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衫,手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茧都没有。他站在墙底下,看了半天,然后叫过来一个门卒。
他给了多少钱。
我没看见钱。小叫花说,我就看见那个门卒搬了个凳子出来,站上去,把那张画贴在最上头。贴着贴着,他还回头问了一句:贴这么高,谁看得见。那人说:不用看得见。看得见的那几个,够了。
无涯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话慢。小叫花想了想,慢得像嘴里含着东西。说完了,他就走了。往东走的,走两步回一下头。
你认得他?
不认得。小叫花说,我认得他的鞋。新鞋。底是白的,一点泥也没踩。
陆无涯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他的鞋已经不是鞋了,两只脚前半截都在外头。
我想打听事。他说。
小叫花抬起眼睛。
三个。他说,我这儿打听不了。老和尚那张画,我也就知道这些。
你爷爷知道。
我爷爷知道的事多。小叫花说,他要是肯说。
他站起来,把碗端起来,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你要是去,别穿这身。他说,你这颗光头,一眼就认得出来。
无涯回到骡马店,已经是晌午。
苏青梧在院子里,正跟钱嫂子借了一把剪子,剪一块白布。她看见他进来,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看了。
看了。陆无涯说,两张。
苏青梧把剪子放下。
那两张。
陆无涯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一张是我。
另一张呢。
无涯看着院子里的磨。驴在磨上走,一圈,一圈,磨盘底下的粉往下淌。
是个老和尚。他说。
苏青梧的手在布上停住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把那块白布折起来,折成一方,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今儿上午,有人来问过房。苏青梧说,钱嫂子说,来的是个男的,戴着帽子,问她这一院子住的人都是
南门是正门,门洞高,门板包着铁皮,门上钉着炮钉。门外是一条大道,道上已经有车,出城进城的,排成一条线。
门的左边有一道墙,墙是青砖的,上头钉着一排木框。框里贴纸。这就是贴画影的地方。
墙上贴着七八张纸。旧的多,新的少。旧的颜色发黄,边角卷起来,字都模糊了。新的白,白得扎眼。
墙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有个卖菜的老头和一个伙计在看。老头睁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卡住。
……二十七……年……
那一年的。伙计问。
我看不清。
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插了一句:
看底下那个印。
什么印。
我不认得。挑胆的说,我就认得两个字。上回我送柴,看见捕快打人,腰牌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无涯站在人堆后头。
他往前挤了挤,从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往里看。
墙上最上头贴着一张新的,纸还是硬的,四角浆糊没干透。
他先看见的是那张画。
画上是个少年,穿僧袍。画得糙,下巴画尖了,眼睛画得大。
底下写着字。
缉拿凶僧一名,年约十五六,身长四尺八寸,僧袍,光头——
再往下是赏格。赏格那一块被人撕掉了半边,剩下一笔,勾得很长,看不出是几两。
再往下是落款,落款上有一个方印,印上的颜色是红的。
人堆里有人说话。
这两个是一码事不是。
看着像一码事。一老一小,两个和尚。
和尚也犯王法?
犯王法的是人,不是和尚。
一个老货郎挑着担子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一眼。
一老一小。他说,这是要找两个人?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
我看,是要找一样东西。
他挑着担子走了。
无涯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画上的字己看完了,然后看边上的。
边上的那张也是新的,贴得比他那张还高。
那张画上,画的是一个老僧。
老僧那张,画得更糙。
纸不一样。无涯那张是官纸,白,硬,边上有暗格;老僧那张是私纸,颜色发黄,边上毛着。
老僧那张的落款位置是空的。空的地方,贴纸的时候浆糊糊多了,糊出来一小片,把一小块地方封住了。那块地方底下,隐约能看到两个字的痕迹。
画上的人是个老和尚。头上没有冠,眉毛画得长,往两边垂。嘴闭着,画了一道横线。
那张脸画得不清楚。眼睛不清,鼻子不清,只有眉毛很清楚。画的人画到眉毛的时候,下了重笔。
画上的人是偏着脸的。
不是正脸。那张脸冲着左边,只露半张,右边那只耳朵看不见。
陆无涯看着那张画。
他站在人堆里,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人得从左边喊他,他才听得见;从他右边喊,他得先把身子转半圈,转过来才应。他喊人的时候,他自己站得也偏,站在人家左边。
画这张画的人,也站在左边。
他不知道画这张画的人是谁,站在哪儿,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左边的时候,看的是他右边那只没用的耳朵。
画底下有字,写得很潦草:
缉老僧一名,年六七十,身长五尺四寸,面长,无冠。生擒者重赏,死者——
两个字后头,纸撕了。
撕纸的人撕得很急,把底下那半句一起撕了。撕口毛着,翘起一小片,被风吹得抖。
无涯在人堆里站了很久。
他数了数墙上的纸,一共八张。他数了数新画上那件僧袍的领子,画了三道线。他数了数老僧那两条眉毛的笔画,左边十二笔,右边十一笔。他数不出别的什么,就数。
他眼睛看着墙,心里想的是别的东西。
他想的是老周那句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他想的是江边雾里那根竹竿上挂着的一团黑东西。
他想的是苏青梧在船上那句药没了,方子不能没。
他心里有一个字,在喉咙口上顶着。
在。
师傅喊他的时候,他应的就是这个字。最后那一回是在崖上,他回了头,他应了,应完那一声,人就没有了。
那个字在他喉咙里顶了一会儿。他没有喊出来。
他把它咽下去了。
人堆里有人挤了他一下,肩膀撞肩膀,过去了。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老僧那张,贴在他那张上头。
一张官纸,一张私纸。一个有印,一个没有印。
贴的时候,两张纸的浆糊不一样。他自己那张的浆糊是黄的,干了,边上起了壳;老僧那张的浆糊是白的,还软着,抹得厚,抹出来一小片。
这一张是新贴的。
有人花钱,把这一张贴在最上头。
那个小的。
门洞底下有人招手。是个门卒,三十来岁,腰间挂着一根水火棍,棍头在地上点着。
过来。
无涯没有动。他两只手垂着,看着那人。
门卒把手抬起来,招了两下。
旁边的人往两边让开。无涯前面忽然空了。
他走上去两步。
你站那儿看什么。门卒说。
无涯想了想。
我看那个字。他说。
你认得字?
不认得。无涯说,我认得那个画。
门卒往墙上瞥了一眼。
你认得哪个。
上头那个老和尚。陆无涯说,我家乡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跟他长得像。
门卒看着他。
空气停了一下。
然后无涯的袖子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他回头。
是昨天那个小叫花。那孩子一手拽着他的袖子,一手举着一只破碗,碗里是水。
那孩子说,我娘要水。
他喊得很顺。
门卒皱了皱眉,摆摆手。
去去去。他说,别在这儿站着。要看回家看去。
小叫花拽着无涯,一路拖出十几步,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墙上靠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洗过的布,布上的水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
小叫花松了手。
你傻不傻。他说。
什么。
你站在那儿看。小叫花说,看那个的,都是要被带走的。
陆无涯靠着墙,出了一口气。他背上有一层汗,凉的。
那两张画,他说,是什么时候贴的。
小叫花蹲下去,把碗放在地上。
那张年轻和尚的,前儿就有了。他说,老和尚那张,是昨儿后晌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儿。
小叫花把手伸进裤腰里挠了挠。
昨儿后晌来了个人。他说,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衫,手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茧都没有。他站在墙底下,看了半天,然后叫过来一个门卒。
他给了多少钱。
我没看见钱。小叫花说,我就看见那个门卒搬了个凳子出来,站上去,把那张画贴在最上头。贴着贴着,他还回头问了一句:贴这么高,谁看得见。那人说:不用看得见。看得见的那几个,够了。
无涯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话慢。小叫花想了想,慢得像嘴里含着东西。说完了,他就走了。往东走的,走两步回一下头。
你认得他?
不认得。小叫花说,我认得他的鞋。新鞋。底是白的,一点泥也没踩。
陆无涯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他的鞋已经不是鞋了,两只脚前半截都在外头。
我想打听事。他说。
小叫花抬起眼睛。
三个。他说,我这儿打听不了。老和尚那张画,我也就知道这些。
你爷爷知道。
我爷爷知道的事多。小叫花说,他要是肯说。
他站起来,把碗端起来,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你要是去,别穿这身。他说,你这颗光头,一眼就认得出来。
无涯回到骡马店,已经是晌午。
苏青梧在院子里,正跟钱嫂子借了一把剪子,剪一块白布。她看见他进来,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看了。
看了。陆无涯说,两张。
苏青梧把剪子放下。
那两张。
陆无涯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一张是我。
另一张呢。
无涯看着院子里的磨。驴在磨上走,一圈,一圈,磨盘底下的粉往下淌。
是个老和尚。他说。
苏青梧的手在布上停住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把那块白布折起来,折成一方,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今儿上午,有人来问过房。苏青梧说,钱嫂子说,来的是个男的,戴着帽子,问她这一院子住的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