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车的消息一拨接一拨进京。第三拨到的那天，三封密报同一天落了御案。
第一封，陇西暗探的：铁车日行三百里，载重千斤，不用一匹马。第二封，工部派驻陇西的匠人写回的：铁车底下那台铁炉子，连烧三天三夜不停，一台顶二十个壮劳力。第三封，前线边军递的：李云天的火药作坊一月出两万斤，天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动静。
周璟今年二十出头。八岁登基，这把椅子坐了十五年，朝堂上的事向来是钱若水拿主意，他连奏折都很少自己落笔。
他拿起第一封，看完，放回去。拿起第二封，站起来。第三封没再看，指头压着纸边，压了很久。
可朝堂上吵起来的，不是这三封密报写了什么，是该怎么应对。
陛下！王猛第一个出列，声音压过满殿议论，李云天私造神器拒不献上，上次派去的使者被他当众羞辱赶回。这不是抗旨是什么？臣请率兵两万，荡平陇西！
他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有人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满殿都听见了。
皇帝循声看去，是礼部侍郎周正。五十出头，胡须修得一丝不乱，官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在礼部待了二十年，没打过仗，没管过钱，祭祀典仪经手多少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周正。皇帝说，你笑什么？
周正出列，拱手：陛下，臣不是笑王将军。臣是笑这朝堂上的道理。
什么道理？
王将军说李云天私造。周正把两个字咬得很重，陛下想过没有，铁疙瘩冒烟自走，不用牛不用马，这算哪门子神器？牛马代步，天经地义。牛马是活物，有气血，有灵性。铁疙瘩是什么？死物！死物代活物，悖逆天理！
王猛猛地转头瞪他。
周正没看他：还有火药。陛下，火药炸山裂石，地脉受损，龙气外泄，惊扰宗庙社稷，这是大凶之兆。臣斗胆说一句，李云天造的这些东西，不是神器，是妖器。
你放屁！王猛一步跨过去，你一个礼部的老夫子，懂什么叫打仗？火药一月出两万斤！哪天李云天把这玩意装上铁车，什么城墙轰不开！你拿什么守边关，拿你的祭祀香炉？
边关自有将士守！周正声音也高了，龙脉失了，谁担得起？
龙脉？王猛指着他的鼻子，龙脉能挡刀还是能挡箭？鲜卑人打进黑水河那年，你的龙脉放了个屁！
你……周正被呛得说不出话。
兵部几个武将跟着王猛附和，礼部、太常寺的文官站到周正身后。殿上吵成一锅粥，从陇西骂到祖宗陵寝，又从陵寝骂回火药坊。
满朝文武分成两派，武将以王猛为首，要出兵夺技术，不是要毁，是要抢过来自己用。文官以周正为首，要焚毁妖器，召回李云天问罪，他们认为这些东西动摇了社稷根本。
吵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替李云天说话。两派都认定一件事：东西不能留在李云天手里。区别只有一条，王猛要夺，周正要毁。
皇帝被吵得头疼，抬手在龙椅扶手上拍了一下：够了！
殿内静下来。
你们两个。皇帝指着王猛和周正，一个说要夺，一个说要毁。朕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谁去过陇西？
王猛没答。周正也没答。
没去过。皇帝说，你们都没去过。你们连铁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连火药作坊怎么烧的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吵夺还是毁。你们夺什么？毁什么？
他站起来，声音压下去：朕的密探在陇西待了三个月。不是去看铁车，是去看李云天这个人。他早上卯时进工坊，晚上子时才回衙门。工坊的匠人手上全是烫伤，没有人叫苦。城墙上站岗的兵不吃空饷，人数对得上，粮饷对得上。百姓交的税比旧朝少了四成，田里打的粮比旧朝多了三成。
他停下来，看着满殿文武：你们告诉朕，这样的人，你们拿什么夺？拿什么毁？
王猛不说话了，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周正整了整袍袖，也没接话。
退朝。皇帝摆摆手，明日再议。
退朝之后，王猛没走。
他等在宫门口，站在灯笼底下。周正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见他，停了一步。
王将军还没走？
等你。王猛说，周正，你今天在金銮殿上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有人让你说的？
什么意思？
火药一月出两万斤，这东西能守整个北境。王猛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隔不到三步，你不是蠢人，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可你当朝说它是妖器。你是真觉得它是妖器，还是有人不想让陇西继续造火药？
周正没接话，站了片刻。然后他抬手，把官帽正了正。
王将军，你打了三十年仗，你知道怎么杀人。我在礼部待了二十年，我知道怎么保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火药是好东西，铁车也是好东西。可好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就是坏东西。
你怕李云天？
我不怕李云天。周正说，我怕的是，他今天造火药，明天造铁车，后天造出连朝廷都挡不住的东西。那时候，你拿什么保社稷？拿你的刀？
王猛看着他，刀鞘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想的是防他，我想的是用他。火药在他手里也好，在我手里也罢，只要打的是北边的鲜卑、西边的西凉，这东西就是好东西。
那要是他有一天不打鲜卑了呢？
王猛没有回答。
两人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往兵部方向走，一个往礼部方向走。
同一夜，李云天收到王德发托商队捎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兵部侍郎徐廷恩经手的军粮账目，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账面支出八万两，实到军营的不到五万两。差额三万两，去向不明。
李云天把信折好，塞进抽屉底层。
郭玉郎在旁把信纸又看了一遍：三万两。大人，这是有人往刀口上递账本。
先收着。李云天说，账本不怕多。等哪天真要对簿，一本一本往外拿。
您要动徐廷恩？
不是我要动他。李云天说，是看他这账，最后进谁的库。
三万两的窟窿，他见过两回。一回在去岁秋天，一回在今年开春。每次都是二三万两之间，每次经手的人都不一样，每次差额都流向同一个地方，京城。
他让王德发留意徐廷恩最近三个月见过谁，去过哪家酒楼，账房进出过什么人。
窗外的工坊传来铁炉子的嗡鸣，从第一天起就没停过。
朝廷在吵夺还是毁。
他在算另一笔账：三万两军粮去了哪，王猛知不知道，周正知不知道。
还有，皇帝知不知道。
第一封，陇西暗探的：铁车日行三百里，载重千斤，不用一匹马。第二封，工部派驻陇西的匠人写回的：铁车底下那台铁炉子，连烧三天三夜不停，一台顶二十个壮劳力。第三封，前线边军递的：李云天的火药作坊一月出两万斤，天下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动静。
周璟今年二十出头。八岁登基，这把椅子坐了十五年，朝堂上的事向来是钱若水拿主意，他连奏折都很少自己落笔。
他拿起第一封，看完，放回去。拿起第二封，站起来。第三封没再看，指头压着纸边，压了很久。
可朝堂上吵起来的，不是这三封密报写了什么，是该怎么应对。
陛下！王猛第一个出列，声音压过满殿议论，李云天私造神器拒不献上，上次派去的使者被他当众羞辱赶回。这不是抗旨是什么？臣请率兵两万，荡平陇西！
他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有人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满殿都听见了。
皇帝循声看去，是礼部侍郎周正。五十出头，胡须修得一丝不乱，官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在礼部待了二十年，没打过仗，没管过钱，祭祀典仪经手多少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周正。皇帝说，你笑什么？
周正出列，拱手：陛下，臣不是笑王将军。臣是笑这朝堂上的道理。
什么道理？
王将军说李云天私造。周正把两个字咬得很重，陛下想过没有，铁疙瘩冒烟自走，不用牛不用马，这算哪门子神器？牛马代步，天经地义。牛马是活物，有气血，有灵性。铁疙瘩是什么？死物！死物代活物，悖逆天理！
王猛猛地转头瞪他。
周正没看他：还有火药。陛下，火药炸山裂石，地脉受损，龙气外泄，惊扰宗庙社稷，这是大凶之兆。臣斗胆说一句，李云天造的这些东西，不是神器，是妖器。
你放屁！王猛一步跨过去，你一个礼部的老夫子，懂什么叫打仗？火药一月出两万斤！哪天李云天把这玩意装上铁车，什么城墙轰不开！你拿什么守边关，拿你的祭祀香炉？
边关自有将士守！周正声音也高了，龙脉失了，谁担得起？
龙脉？王猛指着他的鼻子，龙脉能挡刀还是能挡箭？鲜卑人打进黑水河那年，你的龙脉放了个屁！
你……周正被呛得说不出话。
兵部几个武将跟着王猛附和，礼部、太常寺的文官站到周正身后。殿上吵成一锅粥，从陇西骂到祖宗陵寝，又从陵寝骂回火药坊。
满朝文武分成两派，武将以王猛为首，要出兵夺技术，不是要毁，是要抢过来自己用。文官以周正为首，要焚毁妖器，召回李云天问罪，他们认为这些东西动摇了社稷根本。
吵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替李云天说话。两派都认定一件事：东西不能留在李云天手里。区别只有一条，王猛要夺，周正要毁。
皇帝被吵得头疼，抬手在龙椅扶手上拍了一下：够了！
殿内静下来。
你们两个。皇帝指着王猛和周正，一个说要夺，一个说要毁。朕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谁去过陇西？
王猛没答。周正也没答。
没去过。皇帝说，你们都没去过。你们连铁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连火药作坊怎么烧的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吵夺还是毁。你们夺什么？毁什么？
他站起来，声音压下去：朕的密探在陇西待了三个月。不是去看铁车，是去看李云天这个人。他早上卯时进工坊，晚上子时才回衙门。工坊的匠人手上全是烫伤，没有人叫苦。城墙上站岗的兵不吃空饷，人数对得上，粮饷对得上。百姓交的税比旧朝少了四成，田里打的粮比旧朝多了三成。
他停下来，看着满殿文武：你们告诉朕，这样的人，你们拿什么夺？拿什么毁？
王猛不说话了，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周正整了整袍袖，也没接话。
退朝。皇帝摆摆手，明日再议。
退朝之后，王猛没走。
他等在宫门口，站在灯笼底下。周正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见他，停了一步。
王将军还没走？
等你。王猛说，周正，你今天在金銮殿上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有人让你说的？
什么意思？
火药一月出两万斤，这东西能守整个北境。王猛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隔不到三步，你不是蠢人，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可你当朝说它是妖器。你是真觉得它是妖器，还是有人不想让陇西继续造火药？
周正没接话，站了片刻。然后他抬手，把官帽正了正。
王将军，你打了三十年仗，你知道怎么杀人。我在礼部待了二十年，我知道怎么保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火药是好东西，铁车也是好东西。可好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就是坏东西。
你怕李云天？
我不怕李云天。周正说，我怕的是，他今天造火药，明天造铁车，后天造出连朝廷都挡不住的东西。那时候，你拿什么保社稷？拿你的刀？
王猛看着他，刀鞘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想的是防他，我想的是用他。火药在他手里也好，在我手里也罢，只要打的是北边的鲜卑、西边的西凉，这东西就是好东西。
那要是他有一天不打鲜卑了呢？
王猛没有回答。
两人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往兵部方向走，一个往礼部方向走。
同一夜，李云天收到王德发托商队捎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兵部侍郎徐廷恩经手的军粮账目，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账面支出八万两，实到军营的不到五万两。差额三万两，去向不明。
李云天把信折好，塞进抽屉底层。
郭玉郎在旁把信纸又看了一遍：三万两。大人，这是有人往刀口上递账本。
先收着。李云天说，账本不怕多。等哪天真要对簿，一本一本往外拿。
您要动徐廷恩？
不是我要动他。李云天说，是看他这账，最后进谁的库。
三万两的窟窿，他见过两回。一回在去岁秋天，一回在今年开春。每次都是二三万两之间，每次经手的人都不一样，每次差额都流向同一个地方，京城。
他让王德发留意徐廷恩最近三个月见过谁，去过哪家酒楼，账房进出过什么人。
窗外的工坊传来铁炉子的嗡鸣，从第一天起就没停过。
朝廷在吵夺还是毁。
他在算另一笔账：三万两军粮去了哪，王猛知不知道，周正知不知道。
还有，皇帝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