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点兵三万的消息，当晚议到子时。硫磺往南找，火药加紧造，三条山口各派了探子，盯住西凉三营的动静。
第二日一早，又一样东西落上案头。
长安来人了。
铁车能跑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朝堂上先静了三天。静完就吵。吵到第四天夜里，一队人马悄没声地出了京城南门。三十来骑，锦衣护卫，当先一人捧着圣旨盒，从东边官道直抵陇西城下。
正是午后，城门口进出的人忽然都往两边缩。那队人马不下马，不落旗，当先一人勒住马，冲着城门楼子喊：
朝廷使者，奉旨前来，宣李云天接旨！
守军把着刀柄拦住：来者何人？
朝廷使者。当先那人扬了扬圣旨盒，奉旨前来，宣李云天接旨。
守军没让路：候着，我们飞报县衙。
赵云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云天正蹲在值房地上看那幅西凉舆图。
大人，朝廷来使，捧的圣旨盒，三十来骑。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人。
李云天直起身：来得挺快。人呢？
堵在城门口，没让进。
郭玉郎。
郭玉郎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折扇没打开：大人，若是来问罪的……
问罪就接着问。李云天掸了掸膝上的灰，
城门口，使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见李云天出来，扬起下巴，把圣旨盒往前一送：
李云天，接旨吧。
李云天没急着接，先扫了他一眼。锦袍，腰牌，三十来骑护卫。排场像那么回事，眼神不行，浮。
臣接旨。他拱手。
使者展开黄绢，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陇西李云天，私造铁车、火药，不献朝廷，实乃大不敬。着即交出造法，由朝廷统一掌管。钦此。
念完，使者卷起黄绢：李将军，交吧。
李云天没动。
接旨之前，我问一句。他说，皇帝发旨，走内侍省，经中书省用印，再发兵部、户部存案。你这道旨，盖的哪颗印？
使者一愣：朝廷的印，还用问？
不用问。李云天点头，所以你把印拿来我看看。
放肆！使者后退半步，圣旨岂是你能验的！
不敢验的旨，我不敢接。李云天往前走了一步，再问一句，你是哪个衙门的？
使者手往腰上摸，又停住。
郭玉郎在旁边看了一息，凑到李云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他腰里挂的牌，是兵部的制式。
兵部的牌，传皇帝的旨。李云天说，这活，兵部管不着。
使者把圣旨盒往怀里一搂：我……我是奉旨办事！
奉谁的旨，办谁的差，牌上写着。李云天伸手，牌拿出来。
使者攥着腰牌，指头收进掌心，就是不掏。
城楼上，弓手把箭搭上了弦。三十来骑护卫的刀拔出来一半，又没人敢先动。
旨是假的。李云天说，我不接。你回去，原话告诉你家主子：东西不给，人还在。想要，自己来。
使者把黄绢攥成一团，还想开口，看见赵云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城楼上的箭垛后面，弓手一排亮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把圣旨盒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马一溜烟走了。
城门口重新有了动静。商贩把摊子支回去，行人接着过。
大人。郭玉郎说，这下麻烦了。
麻烦才好。李云天望着那队人马扬起来的土，他们一直不动，我才摸不清底细。动了，反而清楚了。
那咱们……
回县衙。李云天说，我要写封信。
给谁？
皇帝。
李云天提笔，信只写了半页。
一，东西不交。朝廷拿了，不会给百姓用，只会锁进库房，或者干脆当妖物烧了。二，陇西的赋税，一文不少，照缴。火药、铁车、水泥，哪一样都没少过朝廷的税银。
郭玉郎站在案边看，看完了，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大人，这信，皇帝未必肯接。
不肯接才好。李云天把信纸晾干，他们硬来，我们才师出有名。
王德发从门口挤进来，跑得满头汗，胸口还一鼓一鼓地起伏，眼睛先往城外那队人马扬起的尘土瞄了一眼，才开口：大人，那……那使者就这么放回去了？他回去不得添油加醋告一状？
就是要他回去告。李云天说。
那万一皇帝信了他的话……
皇帝要是那么好糊弄，这龙椅他坐不了十五年。李云天把信装进信封，倒是你，有件事得办。
大人您说。
你在京城，有相熟的茶馆跑堂没有？
王德发挠头：有倒是有，都是老交情……可那几个跑堂的，能打听出什么？
茶馆跑堂最好用。李云天说，每天什么人进门，坐在哪一桌，跟谁咬耳朵，谁喝高了说什么醉话，他们都听在耳朵里。你回去一趟，把这个月的赏银给每人添一两，让他们用心听着，十天给我捎一回京城的动静。
添一两？王德发咋舌，大人，这手笔……
一两银子买一条街的耳朵，便宜。李云天说，去账房支银子，明天动身。
王德发应了，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大人，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京城那边……王德发搓着手，真要是动起刀兵来，咱们陇西，接得住吗？
李云天没答他，反问道：你刚才进门，看见城门口那队人马没？
看见了。
他们三十来骑，连城门都不敢进，掉头就跑了。李云天说，就这，你觉得接不住？
王德发咧嘴，跑了。
值房的灯点着。郭玉郎又来了，手里攥着一封新到的信。
大人，京城那边的人捎回来的信。说是兵部这两天连夜调粮，往南边运。
李云天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回案上，没说话。
朝廷要动兵了？郭玉郎问。
王猛要动兵了。李云天说，旨是假的，人是真的。假旨是探路，路探清了，下一步就是兵。兵部调粮，粮往南运，冲的就是咱们。
那西凉那边……
西凉的兵也动了。李云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从西凉划到陇西，又从京城划到陇西，两个方向，一起压。
郭玉郎的扇子停住了。
去叫赵云策。李云天把灯芯拨亮，今晚议一件事。
什么事？
铁车能上阵打正规军。李云天说，但仗打起来，粮草怎么保。粮草保不住，铁车再快，也是堆废铁。
窗外，工坊的烟囱一夜没歇，白汽在月光下丝丝地往上走。
第二日一早，又一样东西落上案头。
长安来人了。
铁车能跑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朝堂上先静了三天。静完就吵。吵到第四天夜里，一队人马悄没声地出了京城南门。三十来骑，锦衣护卫，当先一人捧着圣旨盒，从东边官道直抵陇西城下。
正是午后，城门口进出的人忽然都往两边缩。那队人马不下马，不落旗，当先一人勒住马，冲着城门楼子喊：
朝廷使者，奉旨前来，宣李云天接旨！
守军把着刀柄拦住：来者何人？
朝廷使者。当先那人扬了扬圣旨盒，奉旨前来，宣李云天接旨。
守军没让路：候着，我们飞报县衙。
赵云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云天正蹲在值房地上看那幅西凉舆图。
大人，朝廷来使，捧的圣旨盒，三十来骑。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人。
李云天直起身：来得挺快。人呢？
堵在城门口，没让进。
郭玉郎。
郭玉郎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折扇没打开：大人，若是来问罪的……
问罪就接着问。李云天掸了掸膝上的灰，
城门口，使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见李云天出来，扬起下巴，把圣旨盒往前一送：
李云天，接旨吧。
李云天没急着接，先扫了他一眼。锦袍，腰牌，三十来骑护卫。排场像那么回事，眼神不行，浮。
臣接旨。他拱手。
使者展开黄绢，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陇西李云天，私造铁车、火药，不献朝廷，实乃大不敬。着即交出造法，由朝廷统一掌管。钦此。
念完，使者卷起黄绢：李将军，交吧。
李云天没动。
接旨之前，我问一句。他说，皇帝发旨，走内侍省，经中书省用印，再发兵部、户部存案。你这道旨，盖的哪颗印？
使者一愣：朝廷的印，还用问？
不用问。李云天点头，所以你把印拿来我看看。
放肆！使者后退半步，圣旨岂是你能验的！
不敢验的旨，我不敢接。李云天往前走了一步，再问一句，你是哪个衙门的？
使者手往腰上摸，又停住。
郭玉郎在旁边看了一息，凑到李云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他腰里挂的牌，是兵部的制式。
兵部的牌，传皇帝的旨。李云天说，这活，兵部管不着。
使者把圣旨盒往怀里一搂：我……我是奉旨办事！
奉谁的旨，办谁的差，牌上写着。李云天伸手，牌拿出来。
使者攥着腰牌，指头收进掌心，就是不掏。
城楼上，弓手把箭搭上了弦。三十来骑护卫的刀拔出来一半，又没人敢先动。
旨是假的。李云天说，我不接。你回去，原话告诉你家主子：东西不给，人还在。想要，自己来。
使者把黄绢攥成一团，还想开口，看见赵云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城楼上的箭垛后面，弓手一排亮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把圣旨盒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马一溜烟走了。
城门口重新有了动静。商贩把摊子支回去，行人接着过。
大人。郭玉郎说，这下麻烦了。
麻烦才好。李云天望着那队人马扬起来的土，他们一直不动，我才摸不清底细。动了，反而清楚了。
那咱们……
回县衙。李云天说，我要写封信。
给谁？
皇帝。
李云天提笔，信只写了半页。
一，东西不交。朝廷拿了，不会给百姓用，只会锁进库房，或者干脆当妖物烧了。二，陇西的赋税，一文不少，照缴。火药、铁车、水泥，哪一样都没少过朝廷的税银。
郭玉郎站在案边看，看完了，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大人，这信，皇帝未必肯接。
不肯接才好。李云天把信纸晾干，他们硬来，我们才师出有名。
王德发从门口挤进来，跑得满头汗，胸口还一鼓一鼓地起伏，眼睛先往城外那队人马扬起的尘土瞄了一眼，才开口：大人，那……那使者就这么放回去了？他回去不得添油加醋告一状？
就是要他回去告。李云天说。
那万一皇帝信了他的话……
皇帝要是那么好糊弄，这龙椅他坐不了十五年。李云天把信装进信封，倒是你，有件事得办。
大人您说。
你在京城，有相熟的茶馆跑堂没有？
王德发挠头：有倒是有，都是老交情……可那几个跑堂的，能打听出什么？
茶馆跑堂最好用。李云天说，每天什么人进门，坐在哪一桌，跟谁咬耳朵，谁喝高了说什么醉话，他们都听在耳朵里。你回去一趟，把这个月的赏银给每人添一两，让他们用心听着，十天给我捎一回京城的动静。
添一两？王德发咋舌，大人，这手笔……
一两银子买一条街的耳朵，便宜。李云天说，去账房支银子，明天动身。
王德发应了，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大人，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京城那边……王德发搓着手，真要是动起刀兵来，咱们陇西，接得住吗？
李云天没答他，反问道：你刚才进门，看见城门口那队人马没？
看见了。
他们三十来骑，连城门都不敢进，掉头就跑了。李云天说，就这，你觉得接不住？
王德发咧嘴，跑了。
值房的灯点着。郭玉郎又来了，手里攥着一封新到的信。
大人，京城那边的人捎回来的信。说是兵部这两天连夜调粮，往南边运。
李云天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回案上，没说话。
朝廷要动兵了？郭玉郎问。
王猛要动兵了。李云天说，旨是假的，人是真的。假旨是探路，路探清了，下一步就是兵。兵部调粮，粮往南运，冲的就是咱们。
那西凉那边……
西凉的兵也动了。李云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从西凉划到陇西，又从京城划到陇西，两个方向，一起压。
郭玉郎的扇子停住了。
去叫赵云策。李云天把灯芯拨亮，今晚议一件事。
什么事？
铁车能上阵打正规军。李云天说，但仗打起来，粮草怎么保。粮草保不住，铁车再快，也是堆废铁。
窗外，工坊的烟囱一夜没歇，白汽在月光下丝丝地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