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试验停了三天。不是不想继续,是没料了。

    硝石见底,硫磺也差不多了,木炭倒是够。可三种料缺两种,配方再准也做不出来。

    李云天蹲在原料棚里,捻起一点硝石粉末凑到鼻前。杂质不少。这种货色,用量翻倍也只能炸个响。

    硝石从哪进的?

    一直从临洮一个商人手里买。张德海说,上个月他不做了,说是朝廷查盐硝统管,个人不准卖。

    是朝廷要查,还是有人借朝廷的名头卡我们的货?

    张德海答不上来。

    李云天让郭玉郎查那商人停业的日子。临洮停货,比户部拨款暂缓的公文到陇西早三天。有人在京城掐拨款,在地方卡原料,双管齐下。

    他没声张。派两人绕过临洮去青州找硝石,工坊把存货拢到一起,先保一批次。

    二十斤。李云天对张德海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从剩下的料里凑出二十斤合格的火药。够打一场仗就行。

    张德海咬牙点头。

    第三天傍晚,李云天在后院吃晚饭,稀粥咸萝卜,粮草也紧了。吃到一半,赵四攥着纸条跑进来。

    大人,青州的线报回来了。

    李云天接过纸条。一行字:青州硝石矿封禁,矿主押送京城。

    他叠好纸条放进口袋,筷子搁在碗上。

    不止临洮。他声音不高,朝廷从源头封了硝石。不是冲陇西一家来的,是冲整个西北。

    大人,那火药……

    张德海能从残料里凑出二十斤吗?

    能,但要耗光全部库存。做完这批,工坊就得停工等料。

    李云天把粥碗搁下。

    那就做。他说,二十斤火药,够打一场。一场打赢了,朝廷会自己把矿开回来。

    李云天把剩粥倒回锅里,省给明天的人。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工坊,灯亮着,他们还在抠火药。

    赵四,明天把工坊后院的墙加高一尺。

    加墙?

    有人在盯着我们。李云天往黑暗里看了一眼,而且不是远处的,是近处的。能知道我们硝石断货又改走青州的人,离我们不远。

    赵四按上刀柄:我去查。

    不查。先不动。李云天说,让他以为我们急了,以为我们到处找料。等他再动一步,收网。

    他转身走了,右手攥着口袋里那张纸条。

    张德海凑火药要五天。

    第一天,他把残料倒上帆布分拣,发黄的硝石放左边,灰白的硫磺放中间,黑炭末放右边,分完列了一串算式,算完半天没起来。

    能凑二十斤。他对赵四说,就是太废料,十斤原料出一斤成品。做满二十斤,库里存的料全光。

    那就全耗。

    全耗了以后呢?用空气炸?

    赵四没接话。他知道张德海不是冲他,是冲那些掐断原料的人。

    第二天夜里,张德海配出第一批五斤,试燃一小撮,火光亮白,没有黄烟,烧完留一层均匀白灰。他看了很久:合格,照这个标准做。

    第三天白天没动静。李云天看试田、翻旧账,赵云策巡城。

    晚上起了风,工坊院子的灯笼晃来晃去。

    张德海在工坊里做第三批,料粉倒在木盆里正用木杵搅拌,忽然听见后院墙头有声音。

    不是风。风不会踩碎瓦片。

    他放下木杵,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里,墙头有人翻身,布料蹭过瓦片,脚落地闷响。那人停了两息。

    张德海没有动。他站在黑暗里,手摸到桌底下那根铁棍,两尺长,沉甸甸的。

    后院墙角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撬,是用钥匙。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张德海握铁棍的手一紧:那把锁的钥匙只有三把,他自己、赵四、李云天各一把。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石板地上还是有声。他往原料棚走,那里放着刚配好的五斤料粉,还没装罐。

    张德海握紧铁棍,正要冲出去,身后伸过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等一下。赵四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他耳边。

    张德海差点叫出来。回头,赵四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工坊,蹲在他身后的暗处,李云天也在。

    李云天没出声。他指了指工坊后门,竖起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三个人,他先动。

    张德海不明白。赵四凑到他耳边:大人昨晚就把锁换了,配了把假钥匙,放在工坊值房桌上。

    张德海明白了。那把锁的钥匙不是被偷的,是李云天故意放的,他在等这个人来。

    后院里的人已经走到原料棚门口。棚门没锁,李云天也没让人锁。月光照进去,那人弯腰在帆布上摸索,摸到料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水。

    水倒进料粉,这批火药就废了。不偷不抢,就是毁东西。

    那人的手刚把纸包打开,工坊后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门板拍在墙上,声在夜里炸开。那人猛地回头,李云天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影子拉得很长。

    那人愣了不到一息就转身跑,手里的纸包往张德海这边一甩,想借暗处脱身。张德海铁棍横着一扫,正扫在他小腿上,他一个趔趄,纸包脱手摔在地上,水洒了一片。

    没跑出三步。赵四从墙角的暗处窜出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跪倒,赵四顺势压住他后肩,把他整张脸摁进石板缝里,另一只手别住他反剪的胳膊,绳头已经咬在齿间。别动。赵四吐掉绳头,把人捆了个结实。

    翻墙那个从墙头跳下想跑,刚落地,赵云策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赵云策蹲在墙根等了半个时辰,一个守屋顶,一个守墙角。

    第三个放风的蹲在巷子里。赵四的人从巷口堵过来,他一棍被打在腿上。

    三个全活捉。

    李云天蹲下看帆布上的水渍。料粉没被浇到,那人的手太慢,纸包刚打开就被吓住。

    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翻过来。

    赵四把人翻了个面。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张德海凑近看了一眼。

    周铁匠?张德海的声音一下子顶到嗓子眼,你疯了?

    那人叫周大,工坊外围铁匠,负责打铁器和支架,干了半年,话不多,手艺不错。

    周大被按在地上,脸贴石板,嘴里全是灰。眼睛往两边瞟,在找逃路的方向。

    你看了也没用。李云天蹲下来,你那两个同伴也抓了。一个翻墙,一个用钥匙开门。那把锁的钥匙,你从哪儿拿的?

    周大不开口。

    李云天没再问,站起来对赵四说:带去后院。另外两个,分开关。

    赵四把周大拖走。李云天回头,张德海还盯着那摊水渍。

    料粉没废。李云天说,继续做。

    大人。张德海声音发干,周大是我招进来的。我查过底,本地人,三代铁匠。

    他的底是干净的。李云天说,被人收买,是后来的事。

    谁收买他?

    明天就知道了。李云天说,今晚上把第三批做完。明天我去问他。

    他转身走了,到院门口停了一下,灯又亮起,张德海的影子晃在窗纸上。

    碎瓷片在墙头上泛着月光。

    审周大在第二天上午。

    不在衙门审讯室,在后院一间柴房。周大被绑在柱子上,手反剪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块布。赵四把布扯掉,周大咳了两声。

    他不怕。或者说,他在装不怕。

    李云天搬了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昨晚那个纸包。纸包里还有水渍,油纸防渗,背面写着一个字:。

    陈记纸铺的货。李云天说,陇西姓陈的商号有三家,卖油纸的只有这一家。

    周大不开口。

    你不说话也行。李云天把纸包搁在膝盖上,你昨晚那包水没倒进料粉,什么都没做成,人已经抓了。派你的人还不知道你失手,还在等你报信。

    周大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是开口,我给你一条路。交代谁让你干的、怎么找上你的、给你多少钱。说完你走,我不留你,也不杀你,换个地方继续打铁。

    要是不说呢?

    那你就留在这儿。李云天站起来,我每天给你送饭。等派你的人发现你没回去,他会想你被抓了没、招了没,然后跑或者来灭口。不管哪种,你都不好过。

    周大的后背靠上柱子。他干了大半年,知道李云天说话算话。可要是不开口,关在这里等人灭口,比死还难受。

    是陆师爷的人。周大说。

    赵四皱眉:陆师爷,陆嘉湖的心腹,管钱粮的。

    哪个陆师爷?

    陆嘉湖陆老爷的师爷。姓孙,叫孙福。

    他怎么找上你的?

    三个月前。周大的声音低了,我在街上卖铁器,他先买了一把菜刀,半个月后又买三把。第三次没买东西,拉我去喝酒,喝了两回,他说工坊外面有生意,让我盯原料进出,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我一个月打铁才挣一两半。周大的声音更低,他说只是看看,不做别的事。我信了。

    那你昨晚翻墙倒水,也是看看?

    周大闭了一下眼:上个月他让我做点事,先记工坊每天进多少料、出多少成品。硝石断了以后,他让我盯你们从哪儿找新料。前天他让我带一包水,倒进料粉里。

    他说为什么要倒水?

    他没说。他只说,你把水倒进去就跑,别的不用管。事成了,再给你十两。

    李云天看了赵四一眼,赵四已经往门口走。

    等一下。李云天叫住他,先不抓孙福。

    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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