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郎手里那份急报还带着汗湿，考棚小吏刚跟工坊杂役碰了头，李云天就连夜去了城东火药工坊。
他没带仪仗，只带赵云策和王德发。王德发一路跟着，手不自觉地攥着袍角，眼睛往黑乎乎的院门里瞄。他头回进火坊，闻见那股硫磺味，鼻子皱了皱，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又赶紧跟上。
工坊门口四名亲兵，都是赵云策亲自挑的老兵。院子里的火把还没熄，地面上散落着碎陶片和黑色的火药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
张德海已经在等了，手里攥着三份配料单，额头全是汗。他做铁匠出身，对火药这东西从一开始就心里没底。
按你给的比例试了六次，张德海说，前四次点不着，第五次闷燃，第六次炸了，但威力忽大忽小，没法控制。
李云天接过单子一张张翻。硝石纯度不稳，木炭颗粒粗细不均，陶罐厚薄也有偏差。每一样都差一点，凑一起就完全不能用。忽大忽小，随缘炸，这种玩意儿上不了战场。他算了一遍。硝石要提纯到能用，至少多一道水洗；木炭要磨匀，现有石磨转速不够。每一项都是时间。
再试一轮。
现在？
现在。
院子中间很快清出了试验区。赵云策把人全压到墙后，自己也退了十步。张德海按新筛法把料混好，装入小罐，引线只留半寸。李云天蹲在旁边看着他操作，没有说话。火折子贴上去，先是一阵细碎白烟，紧接着砰的一声。土坑边缘崩掉一圈，碎石飞出去打在墙上啪啪响。
王德发吓得差点趴地上，拍着胸口喊：我的天爷，这动静。他腿肚子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结结巴巴补了一句：大、大人，这玩意儿比雷公还凶，咱这院墙经得住几回？
李云天没理他，蹲在坑边看崩开的土茬。
这不叫成，李云天蹲下看坑，这叫终于有反应了。火药认了路，剩下的就是把路踩实。
赵云策没有看坑。他盯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树枝晃了一下，但今晚没风。屋顶有人。
李云天头也没抬：几个？
一个。刚才试爆的时候影子晃了一下。
不要追。李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他看。他回去报火坊炸了但没成，我今天白来。他报火坊炸了还接着试，上面的人就知道，这东西他们拦不住。
赵云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万一是来偷配方的？
配方不在这里。李云天看了一眼张德海手里的配料单，真的配方在我脑子里。他偷回去的，只能是一张有偏差的料单。
你给的本来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李云天说，是按今天这批次品硝石的比例写的。换一批纯度不同的硝石，按这个单子配，不是哑火就是闷燃。偷回去也是废物。
赵云策不说话了。
第二轮接着上，闷炸。第三轮干脆哑火。张德海手里的料单捏皱了。
是我的手艺不行……
不是你的问题。李云天打断他，配方本身没问题，但材料不稳。硝石从三个渠道进货，每批纯度都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是进货的规矩没立住。
他站起来，走到堆放原料的棚子下面，亲自看了那几袋硝石。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一下。其中一袋的杂质明显比另外两袋多。他把那袋硝石踢到一边。
以后所有原料进来，先过筛，再过水洗。纯度达标的收进来用，不达标的退回去，谁的货谁负责。
他说完转身看向赵云策：工坊周边的夜岗再加一层，外人不准靠近。今天参与试验的名单单独封存。
赵云策点头：担心泄密？
泄密是一层。李云天说，另一层是有人会借失败做文章，说我烧钱误政。
王德发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小声问了一句：那这东西还继续吗？咱一罐一罐烧，都是真金白银的料。他问完自己先臊了，这话说出来像心疼银子，可他确实是替衙门算着账。
继续。李云天的声音很稳，不但要继续，还要把每一次失败都记下来。记满一百次，规矩自己就出来了。每次失败记三件事，配比、天时、结果。
张德海怔了怔，重重点头。
中午，第十二轮试验结束。十二个小罐只成了三个，威力差距还是很大。第三次试爆的时候铁罐碎片崩飞出去，划伤了一个工匠的小臂，血淌了一地才止住。
张德海亲手按着伤口，纱布叠了三层，血还往外渗，手却抖个不停。他怕的不是血，是李云天说停。
继续。李云天蹲下来看了看伤口的深度，先包扎，你在这守着。除了他，剩下的人再试两轮。
张德海抬起头：大人，是我的手艺不行……
我说了三遍了，不是你的手艺。李云天站起来看着那个受伤的工匠，那人咬着牙没叫疼，纱布底下还在往外渗。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四，打铁的。
为什么来火药工坊？
赵老四咧了咧嘴：张师傅说火药能给铁壳炸开花，比百十个铁匠一天打的弹丸都管用。我想看看那是啥样。
李云天点了点头。那就看。先把伤养好，回来接着看。
赵老四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李云天对张德海说：从今天起，每次试验之前加一道规矩。所有人在门口签字画押，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人糊里糊涂受伤，也没人糊里糊涂退场。
张德海点了点头，手不抖了。
院门那边响起脚步声。一个亲兵跑进来，递上一张折成方条的纸：大人，采购的值房里翻出来的。郭主簿让连夜送过来。
李云天接过来，借火把的光看了两遍，又对着月光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量产先停。先查内鬼。
赵云策走近一步：知道火药工坊今晚试验的人，一共七个。你我、王德发、张德海、两个亲兵、一个采购。
采购是谁的人？
老邱介绍的，跟了两年。
两年。李云天重复了一遍，两年还传纸条，说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人。人在哪？
在城西仓库，今晚该他值夜。
李云天看了一眼巷子那头，城西仓库的方向。让王虎带十个人过去，不要抓，盯住。明早他交班之后，看他往哪儿走、见什么人。放他传消息，但截住他想往外带的任何东西。
赵云策点头，招手叫来两个亲兵低声交代了几句。亲兵翻身上马，马蹄声顺着巷子往城西去了。
纸条上写的换卷已成。换的是科举的卷子。前朝科考舞弊那批人还活着，有人花银子换了考生的卷子。火坊可动，是他们想让火药这边也出事。
李云天把纸条从袖子里掏出来，在指尖捻了捻。纸是新纸，墨是京墨，都不是陇西本地的东西。
京城的人。他说。
钱若水？赵云策问。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的网还没撤干净。李云天把纸条撕成碎片扔进路边的水沟里，查。顺着采购往上摸，摸到谁算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一声闷响。试爆罐提前炸了。
张德海骂了一句陇西土话。李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火光一闪一闪的。
这罐子留着，明晚再试。他说。
还试？
李云天说，外面那位竖着耳朵听了一夜。多响几声，他回去报信，嘴上的分量都不一样。
炸了好。他说，内鬼以为我们还在失败，就会接着传消息。等他传够了，收网。
他没带仪仗，只带赵云策和王德发。王德发一路跟着，手不自觉地攥着袍角，眼睛往黑乎乎的院门里瞄。他头回进火坊，闻见那股硫磺味，鼻子皱了皱，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又赶紧跟上。
工坊门口四名亲兵，都是赵云策亲自挑的老兵。院子里的火把还没熄，地面上散落着碎陶片和黑色的火药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
张德海已经在等了，手里攥着三份配料单，额头全是汗。他做铁匠出身，对火药这东西从一开始就心里没底。
按你给的比例试了六次，张德海说，前四次点不着，第五次闷燃，第六次炸了，但威力忽大忽小，没法控制。
李云天接过单子一张张翻。硝石纯度不稳，木炭颗粒粗细不均，陶罐厚薄也有偏差。每一样都差一点，凑一起就完全不能用。忽大忽小，随缘炸，这种玩意儿上不了战场。他算了一遍。硝石要提纯到能用，至少多一道水洗；木炭要磨匀，现有石磨转速不够。每一项都是时间。
再试一轮。
现在？
现在。
院子中间很快清出了试验区。赵云策把人全压到墙后，自己也退了十步。张德海按新筛法把料混好，装入小罐，引线只留半寸。李云天蹲在旁边看着他操作，没有说话。火折子贴上去，先是一阵细碎白烟，紧接着砰的一声。土坑边缘崩掉一圈，碎石飞出去打在墙上啪啪响。
王德发吓得差点趴地上，拍着胸口喊：我的天爷，这动静。他腿肚子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结结巴巴补了一句：大、大人，这玩意儿比雷公还凶，咱这院墙经得住几回？
李云天没理他，蹲在坑边看崩开的土茬。
这不叫成，李云天蹲下看坑，这叫终于有反应了。火药认了路，剩下的就是把路踩实。
赵云策没有看坑。他盯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树枝晃了一下，但今晚没风。屋顶有人。
李云天头也没抬：几个？
一个。刚才试爆的时候影子晃了一下。
不要追。李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他看。他回去报火坊炸了但没成，我今天白来。他报火坊炸了还接着试，上面的人就知道，这东西他们拦不住。
赵云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万一是来偷配方的？
配方不在这里。李云天看了一眼张德海手里的配料单，真的配方在我脑子里。他偷回去的，只能是一张有偏差的料单。
你给的本来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李云天说，是按今天这批次品硝石的比例写的。换一批纯度不同的硝石，按这个单子配，不是哑火就是闷燃。偷回去也是废物。
赵云策不说话了。
第二轮接着上，闷炸。第三轮干脆哑火。张德海手里的料单捏皱了。
是我的手艺不行……
不是你的问题。李云天打断他，配方本身没问题，但材料不稳。硝石从三个渠道进货，每批纯度都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是进货的规矩没立住。
他站起来，走到堆放原料的棚子下面，亲自看了那几袋硝石。他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一下。其中一袋的杂质明显比另外两袋多。他把那袋硝石踢到一边。
以后所有原料进来，先过筛，再过水洗。纯度达标的收进来用，不达标的退回去，谁的货谁负责。
他说完转身看向赵云策：工坊周边的夜岗再加一层，外人不准靠近。今天参与试验的名单单独封存。
赵云策点头：担心泄密？
泄密是一层。李云天说，另一层是有人会借失败做文章，说我烧钱误政。
王德发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小声问了一句：那这东西还继续吗？咱一罐一罐烧，都是真金白银的料。他问完自己先臊了，这话说出来像心疼银子，可他确实是替衙门算着账。
继续。李云天的声音很稳，不但要继续，还要把每一次失败都记下来。记满一百次，规矩自己就出来了。每次失败记三件事，配比、天时、结果。
张德海怔了怔，重重点头。
中午，第十二轮试验结束。十二个小罐只成了三个，威力差距还是很大。第三次试爆的时候铁罐碎片崩飞出去，划伤了一个工匠的小臂，血淌了一地才止住。
张德海亲手按着伤口，纱布叠了三层，血还往外渗，手却抖个不停。他怕的不是血，是李云天说停。
继续。李云天蹲下来看了看伤口的深度，先包扎，你在这守着。除了他，剩下的人再试两轮。
张德海抬起头：大人，是我的手艺不行……
我说了三遍了，不是你的手艺。李云天站起来看着那个受伤的工匠，那人咬着牙没叫疼，纱布底下还在往外渗。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四，打铁的。
为什么来火药工坊？
赵老四咧了咧嘴：张师傅说火药能给铁壳炸开花，比百十个铁匠一天打的弹丸都管用。我想看看那是啥样。
李云天点了点头。那就看。先把伤养好，回来接着看。
赵老四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李云天对张德海说：从今天起，每次试验之前加一道规矩。所有人在门口签字画押，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人糊里糊涂受伤，也没人糊里糊涂退场。
张德海点了点头，手不抖了。
院门那边响起脚步声。一个亲兵跑进来，递上一张折成方条的纸：大人，采购的值房里翻出来的。郭主簿让连夜送过来。
李云天接过来，借火把的光看了两遍，又对着月光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量产先停。先查内鬼。
赵云策走近一步：知道火药工坊今晚试验的人，一共七个。你我、王德发、张德海、两个亲兵、一个采购。
采购是谁的人？
老邱介绍的，跟了两年。
两年。李云天重复了一遍，两年还传纸条，说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人。人在哪？
在城西仓库，今晚该他值夜。
李云天看了一眼巷子那头，城西仓库的方向。让王虎带十个人过去，不要抓，盯住。明早他交班之后，看他往哪儿走、见什么人。放他传消息，但截住他想往外带的任何东西。
赵云策点头，招手叫来两个亲兵低声交代了几句。亲兵翻身上马，马蹄声顺着巷子往城西去了。
纸条上写的换卷已成。换的是科举的卷子。前朝科考舞弊那批人还活着，有人花银子换了考生的卷子。火坊可动，是他们想让火药这边也出事。
李云天把纸条从袖子里掏出来，在指尖捻了捻。纸是新纸，墨是京墨，都不是陇西本地的东西。
京城的人。他说。
钱若水？赵云策问。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他的网还没撤干净。李云天把纸条撕成碎片扔进路边的水沟里，查。顺着采购往上摸，摸到谁算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一声闷响。试爆罐提前炸了。
张德海骂了一句陇西土话。李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火光一闪一闪的。
这罐子留着，明晚再试。他说。
还试？
李云天说，外面那位竖着耳朵听了一夜。多响几声，他回去报信，嘴上的分量都不一样。
炸了好。他说，内鬼以为我们还在失败，就会接着传消息。等他传够了，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