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王府偏厅。

    方大明和卢怀远坐在对面,茶盏摆在手边,谁也没碰。

    李云天问一句,两人答一句。问到第三句,方大明端起茶喝了半盏,卢怀远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请愿书,三十七个名字。李云天说,你们排头两个。按说最想宽限的是你们,怎么我说请喝茶,你们反倒坐不住?

    卢怀远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云天等了片刻:说吧。说清楚,今天这茶就算喝完了。说不清楚,明天还喝。

    卢怀远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是赫连家牵的头。他们找人写的请愿书,让我们先签名,说人多势众,王爷总得给三分薄面。

    你们俩挂名,他们出主意。

    知道了。李云天站起来,回去告诉赫连家,请愿书我收了,新政一样推。宽限半年没有,宽限到明年正月,只有这三个月缓一缓。

    卢怀远没想到是这个话头,愣在那里。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溅在袖口上,他都没知觉。

    李云天已经出了偏厅。

    西凉城,王府议事厅。

    李云天端坐主位,司马清雪坐在身侧。下方站着十名新官员,都是从陇西调来的心腹。

    西凉的治理交给你们了。李云天开口,你们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做事的。第一件事,摸清楚西凉的水有多深。

    他拿出一本簿子放在桌上,是郭玉郎花了三天整理的西凉旧族势力图。

    西凉有四大旧族。赫连家占三成良田,拓跋家攥着铁矿,慕容家把着盐路,段氏手里三座粮仓。地、铁、盐、粮,西凉的命脉全在他们手里。

    你们推行新制,先过这四家。昨日的请愿书,就是赫连家牵的头。

    王文远站出来拱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太急了:王爷,下官去登记户籍,赫连家闭门不见。拓跋家的人拦在门口,说自家祖上三代不向朝廷报户口。

    他们不只闭门。李云天翻开簿子,赫连家昨天把城南三个粮铺同时关了。粮铺一关,城南粮价涨了两成。百姓买不到粮,只会慌,慌了就怪新制。

    赫连家是在拿粮价逼百姓反对我们。

    王文远的手指在袖口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还有。李云天继续翻,拓跋家给城北四十家铁匠铺递了话,说下月起铁料涨三成,理由是官府要征铁税。我们还没征,他已经把价涨了,铁匠铺的工匠已经开始骂新官上任。

    拓跋家是在拿铁价逼工匠反对我们。

    慕容家把盐路从西凉到临洮截了三天。盐进不来,菜价涨了两成。

    段氏最阴。他们不关门不涨价,把三年前的陈粮低价卖给城南几户贫家。贫家买到便宜粮,觉得旧族施恩,新官来了粮贵。

    李云天把簿子合上,纸面发出一记脆响:四家四步棋,粮价、铁价、盐路、施恩。合起来一个局:新官来了,什么都贵了;旧族还在,什么都便宜。百姓自然站到旧族那边。

    这比闭门不见难对付。闭门是明手,百姓看得见。粮贵了、铁贵了、盐缺了,百姓看不出是谁在操盘,只知道日子变苦了。

    堂里静了片刻。

    王文远开口:王爷,这比陇西的乡绅难对付十倍。陇西乡绅只会派人烧工地,西凉旧族是拿粮价盐价做局。

    所以我不让他们烧工地。李云天站起来,让他们做局,我们在局外破局。

    第一件,粮。李云天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城南三个粮铺的位置,赫连家关了三个铺子,粮价涨两成。我们不开新铺,直接从陇西运粮过来。

    陇西的粮够吗?司马清雪问。

    李云天说,陇西今年秋收翻了一倍,新农具和沤肥法的功劳。多的粮运到西凉来卖,卖给城南那些被关铺子逼慌的百姓。

    价格呢?

    比赫连家关铺前的粮价低一成。李云天说,他涨两成,我们比原价低一成。百姓买到比原来还便宜的粮,不会念赫连家的好,只会觉得新官来了粮更便宜了。

    他关门,我们开门。他涨,我们平。试试就试试。

    第二件,铁。李云天手指移到城北铁匠铺,拓跋家散涨价的风,我们不跟他比价。我们在城北开一家官办铁匠铺,铁料从陇西铁坊直运。陇西铁坊一个月出三千斤,现在用两千斤,剩一千斤运到西凉。

    官办铺的铁价比拓跋家原价低半成。只低半成,工匠觉得新官来了铁便宜了一点,拓跋家又不觉得我们在抢他生意。

    为什么不直接压他?王文远问。

    拓跋家攥着铁矿三十年。压狠了,他跟你拼命。低半成,他觉得不疼,不会全力反击。等他习惯了官办铺在那儿,我们再一成一成往下压。

    这是文火慢炖。他炖了我们三年,我们也炖他一回。李云天说。

    第三件,盐。李云天手指移到慕容家截路的位置,慕容家把盐路截了,我们不抢他的路,抢他的价。城东开个小盐场,一天出两百斤盐,够城里用,不指望赚西北的钱。

    盐从哪来?

    从陇西运。李云天翻开簿子,陇西细盐一月出上万斤,往临洮卖了一半,剩的往西凉运。慕容家截路三天,我们运盐四天。中间四天城里缺盐,百姓慌,但四天之后盐到了,比截路前还便宜半成。

    慕容家的截路,白截。

    第四件,段氏。李云天把簿子合上,段氏拿陈粮施恩,我们不拦。施恩是好事,拦了反而招骂。我们在城南贫家旁边开个官办粮铺,卖新粮。新粮比陈粮贵半成,但吃了不闹肚子。

    百姓自己会算账。便宜的陈粮吃了拉肚子,贵半成的新粮吃了没事。用不了十天,城南的贫家会自己来买新粮,不是因为官府施恩,是因为陈粮真的不能吃。

    段氏的恩,被粮食自己破了。

    四件事说完,堂里安静了很久。

    王文远开口:王爷,这四步棋不是一步一步来,是同时落。赫连关铺第七天我们粮车到,拓跋散风第三天官办铁铺开,慕容截路第四天盐到,段氏施恩第十天新粮铺开张。

    没错。李云天说,四家是联动的。赫连关门的时候拓跋涨价,拓跋涨价的时候慕容截路。破一个没用,要四步同时破,不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四步同时落,要人力和物力。司马清雪站起来,运粮、运铁、运盐、开铺,每一件都要人去跑。我们的人够吗?

    不够。李云天说,所以借人,借商人。

    陇西城墙商股的老办法。让商人出钱跑货,他赚钱,我们办事。李云天把商股簿翻出来,运粮找陈满仓,他做粮食生意,陇西到西凉的路线他最熟。运盐找马掌柜,盐和布走一条路。铁料让赵铁柱从陇西铁坊直发,这个我们自己人押运。

    商人赚钱,我们省钱,百姓受益,三家都得利。

    郭玉郎在簿子上记了一行:粮七天到,铁三天开工,盐四天到,新粮十天开铺。笔尖沙沙,他记完抬眼,看见李云天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是的意思。

    散会后,李云天没有回书房。

    他带了王德发去城南集市,赫连家关掉的那三个粮铺旁边。

    王德发跟在后面,胖身子在人群里挤得直冒汗。他原本怕人多,可一见排队买粮的队伍从铺门口排到街尾,他忘了怕,凑到李云天耳边,结巴道:大、大人,这队伍……比咱陇西赶集还长。我家那会儿缺粮,我娘也是这么排的,排到腿软也没排上。

    李云天没说话,蹲在集市边上看了小半个时辰。

    王德发也蹲下来,盯着告示上粮铺歇业,待新规明朗后再开几个字,心里骂了句:关门还挑日子,分明是拿百姓的肚子当筹码。他不敢说大声,可李云天听见了,没回头,只道:记着这告示。往后谁拿百姓的肚子做文章,这笔账我替百姓记。

    排队买粮的人越来越多,城北的粮价也跟着涨了一成。

    不是一家涨,是全城跟着涨。李云天站起来,赫连家这步棋,比我想的狠。全城涨,百姓就不只是怨新官,是怨整个世道乱。

    他走回王府,跟郭玉郎说:粮车加速,五天之内必须到。陈满仓那边再加两辆车,人歇车不歇。

    三日后,城南集市。

    第一队粮车到了,比李云天改的期限还早了两天。陈满仓的伙计掀开车上苫布,新粮的香气混着寒气散开来,人群往前涌了半步又停住,鼻子先到了。

    赫连家那三个关着的粮铺门口,告示还贴着。告示底下围的不是排队买粮的人,是看粮车的。

    比赫连家的粮贱一成!一个老汉捏着铜钱挤到车前。秤砣落定,他手抖了一下,真……真比关门前还便宜。

    他买了一斗扛上肩,回头啐了告示一口:关你的吧,爷不缺你这家。

    围观的人哄一下散去排队。不到半个时辰,三车粮卖空。

    王德发站在车尾巴上,看那老汉啐完告示哼着小调走了,咧嘴乐了。他朝李云天那边挤了挤眼,又赶紧收住,怕旁人看见王爷的跟班这么没正形。

    赫连家派来盯梢的管事远远站着,看着百姓把告示的边角撕下来,垫了粮车的秤砣。他脚一转,钻进巷子里没了影。

    告诉陈满仓。李云天翻身上马,明天起每天再加两辆车,直接停到赫连家粮铺门口卸。让城南的人看清楚,养活他们的,是谁家的粮。

    夜里,李云天坐在书房,面前摊着四家旧族的势力图。

    四步棋同时破,只是第一步。破完了,四家还会出第二步。

    郭玉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火漆信:王爷,京城那边的眼线来信。四家联名上书,已经递进京了。奏的是三件事:割据、自立、乱制。

    李云天接过信,看了一遍,指尖在二字上点了点。

    第一步棋在本地破,用粮价铁价盐价。他说,第二步棋在京城破,要用朝廷的刀。四家联名上书,告我割据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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