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律法》颁布之后,旧贵族们不敢明着闹。赫连铁树被斩,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谁心里都掂得出分量。明面上不敢反对,暗地里嘀咕。

    书院的账册摆上案头,是三天后的事。

    李云天坐在王府后堂,一页一页翻。王文远站在旁边。

    学费多少?李云天问。

    一年二十两。王文远说,城南贫家一年进项二十到三十两。城北中等人家五十到八十两。赫连家、拓跋家,上千两。

    二十两。李云天把账册拍在案上,贫家的孩子读不起,中等人家读两年就得咬牙。十年下来,书院只出了二十个学子。

    这二十个,有十七个后来进了赫连家做事。王文远补了一句,剩下三个,两个在陇西,一个下落不明。

    李云天又翻了几页,账上的数他越看越慢。

    书院十年花了三千两,两千两是赫连家捐的。他说,书院每年实花八百两,二十个学子,一人一年四十两。学费收二十两,差的二十两,是赫连家补的。

    王文远站直了:赫连家捐的不是学费……

    是买人。李云天说,两千两银子,买十七个读书人进他家做事。这笔账,比放贷划算。读书读得好的,进他家当管事。读得一般的,进他家铺子记账。再差些的,混个文凭回去,也算半个赫连家的人。一条绳,从头牵到尾。

    王爷,王文远的笔停了,赫连家不光拿粮价拿捏百姓,连读书的人都攥在手里?

    粮价是明手,看得见。学费是暗手,看不见。李云天说,明手你能挡,粮价涨两成,你运粮过来压它一成。暗手你挡不了,学费二十年没涨,穷人照样二十年读不起。为什么?穷人不是懒,是收入低。收入为什么低?良田在赫连家手里,粮价在赫连家手里,出路也在赫连家手里。这条绳,从他家一直牵到书院。

    怎么断?

    断最细的那股。李云天说,学费。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递给王文远:

    一,学费二十两降为五两。五两含书费、凳费、先生的束修。锦垫、书童,自己带,没有就不带。

    二,书院设夜班。亥时到子时,不收费,不发文凭,只教认字和算账。穷人家的孩子白天干活,晚上来听。

    三,夜班名额不限。能站着听就行,没有凳子就站着。

    白班夜班,两班倒。李云天说,白天挣钱,晚上认字,一天都不空。以前书院是顶配的排场,锦垫、书童、马车,一样不缺。现在,站着听,也收。

    王文远没听懂两班倒,看李云天没要解释的意思,没问。他把三行字抄进新政簿。

    告示贴出去那天,书院门口围了好几层人。有识字的人念一句,周围人跟着点一下头。念到夜班不要钱,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当场把袖子撸起来,说回去就叫家里的孩子来。

    排队的人变了。

    没有马车,没有书童。城南城北的穷人家孩子排着队来问夜班的事。第一个来问的,是个八岁的孩子。他爹在城南开豆腐坊,他常在书院窗外站着听书,跟着认了几十个字。

    夜班不要钱?他问守卫。

    不要钱。守卫说,白天得干活。白班学费五两,发了文凭才算读完。夜班不要钱,不发文凭,只教认字算账。

    我白天帮我爹磨豆腐。孩子说,磨一年,能省下五两吗?

    守卫算了一下:城南豆腐坊一年进项二十五两。你帮工,能省下五两。刚好够学费。

    孩子攥了攥拳头,松开:那我白天磨豆腐,晚上来读书。

    他走了,没回头。他说他爹讲了,书院的大门,往后会开着等他。

    告示贴出第三天,夜班开课。

    先生是王文远找的,一个从陇西来的老先生,姓陈,教了二十年私塾。陈先生站在堂上,堂下没有锦垫,没有木凳,站着三十个孩子。有穿布衫的,有穿破衣的,有光着脚的。

    陈先生第一堂课,教了十个字:人、口、手、田、粮、铁、盐、税、法、书。

    认字不是本事,用字才是本事。陈先生说,你们白天干活,用这十个字算账。豆腐一斤卖几文,买粮一斤花几文,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下多少。算得清楚,才不会被蒙。被蒙了,就一辈子穷。

    他走到一个孩子跟前。那孩子把字写反了,米在右边,良在左边。陈先生把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正过来:粮是米和良。米在左边,良在右边。种地的日子过得顺,就叫良。

    孩子抬头看他,把字又描了一遍。

    三十个孩子站着听了半个时辰。没有纸,他们把手掌摊开,把十个字一个一个写在掌心里。油灯不够亮,前排的孩子往灯前凑,后排的踮着脚。

    夜里,李云天站在书院门口,看堂里的灯火。

    五两学费是底线。他跟王文远说,穷人孩子白天挣钱,晚上学本事,两条腿一起走。不会为了读书饿死,也不会干一辈子活不认字。赫连家那条绳,断了一股。往后读书的人不再只进赫连家,官办的铁铺、粮铺、盐铺,也要人。人才散了,绳子就松了。

    王文远把三条新政抄完,在簿子封面写了一行小字:陇西王元年,冬。书院降学费。城南刘小七在窗外站了半晌,听诗听了一半,窗户关了。

    告示贴出第五天,赫连家的人来了。

    不是来闹,是来谈。赫连家的管家站在王府门口,递上一封信:赫连家愿意照常开门营业,但粮铺的税率,按旧制走。

    李云天看了信,没答,递给郭玉郎。

    郭玉郎看完,在信的边角写一行小字:旧制税率是零。赫连家三十年没交过粮税。新制一成。他家不是在谈税率,是在谈免税。

    李云天把信放下,跟管家说:

    赫连家开门营业,可以。税率按新制,一成。不开门,也行。城南的新粮铺七天之后开张,新粮比赫连家的粮便宜一成。开门之后卖不卖得出去,是赫连家自己的事。

    管家站住了,没再开口,转身走了。

    赫连家开了门。

    开门之后,粮价降了一成,还是比新粮铺贵半成。百姓比了价,去新粮铺排队。赫连家三个粮铺开了门,排队的少三成。

    新粮铺开张那天,天没亮就有人排队。掌柜的是个老兵,胳膊上留着刀疤,称粮的时候手稳。有人问他,新粮便宜,是不是掺了陈粮。他把秤杆往人跟前一送:你抓一把闻闻。掺了陈粮,砸的是王爷的招牌。

    少了三成,不是谁强推的。是百姓自己挑的。

    有人挑完,回头冲赫连家的铺子啐了一口,跟前几日那老汉一个样。

    百姓自己挑,比官府强推稳。

    这天傍晚,李云天去书院看夜班。刘小七站在第一排,手掌摊开,掌心里是那十个字,墨迹被汗洇花了,他借灯火又描了一遍。旁边一个光脚的孩子,把字写在手背上,写一个字,抬头看一眼堂上的陈先生。

    郭玉郎等在门口。

    王爷。郭玉郎递上一张帖子,拓跋家、慕容家、段氏的三位家主递来的,请您过府一叙。日子由您定。

    李云天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叙什么?他问。

    叙新律。郭玉郎说,三位家主说了,律法的事,他们也想听听。

    李云天把帖子折好,放进怀里。

    四家,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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