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王府议事厅。

    李雪站在李云天面前,没哭。她放了一本簿子在桌上,簿子上写满三十七个名字。

    她说,这三十七个人,过去半年里,因为没钱看病,死了。

    李云天拿起簿子,一页一页翻。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死因和天数。张阿婆,发热,三天。刘家小子,肚子疼,两天。陈屠户,摔断腿,伤口烂了,五天。陈九斤,咳嗽,四十天。

    你什么时候记的?

    上个月。李雪说,城西的郎中告诉我,他一年要眼睁睁看二十个人病死。人家拿不出三两银子的诊金。三两银子,够买一袋面,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我学了四年医。师傅教我的头一句话,是医者仁心。仁心救不了穷。病人躺在你面前,你有一颗仁心,可你没有药。药要钱买,病人没有钱,你也没有。最后只能看着他死。

    李云天没接话。他的目光停在第三十一个名字上。

    刘小七。不是书院门口听诗的那个孩子,是城东铁匠铺的学徒,十六岁。打铁的时候,火星溅进眼睛。没钱请郎中,三天后眼睛烂了。烂着烂着,人没了。

    你要做什么?

    建医馆。李雪说,不是一家,是每个城至少一家。医馆不收诊金,药钱百姓自己出,按本钱卖,一文不赚。本钱都出不起的,记在账上,等有了钱再还。还不了的,算我的。

    一家医馆要多少钱?

    房子不用买。旧贵族缴出来的空宅,改一改就能用。大的开销是药和大夫的工钱。一家一年,药钱两千两,两个大夫的工钱六百两,杂费四百两。一家三千两。

    西凉有八个城。

    八家一年两万四千两。李雪说,我还有个法子,能把大夫的工钱省下一半。

    怎么省?

    收徒弟。我教他们认药、把脉、开方。学徒不拿工钱,只管两顿饭。学成了,自己开铺子,或者留在医馆,那时候再给工钱。头三年,大夫的工钱就省下来了。

    李云天看着她。这番话带着数字,一条一条,全是算过的。他头一回见妹妹这样说话。

    两万四千两,我给你。李云天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一家医馆,你亲手管。选址、进药、看头一个病人,全是你自己来。我不派人替你,你也不许挂个名,让旁人替你干。你亲手走一遍,走完把踩过的坑写下来,交给后头那几家。

    李雪点头:我亲手干。

    还有。李云天说,医馆的名字,不能带李字,也不能带郡主两个字。

    为什么?

    医馆是给百姓的,不是给你立牌坊的。百姓记住的,该是那里的大夫看得好,不是那是郡主开的。记住大夫,医馆能长久。记住郡主,大夫一走,人就散了。

    李雪低头看着簿子上那些名字,把话过了一遍,合上簿子。

    叫济世堂。

    三天后,城西一处旧宅改成了医馆。

    宅子是赫连家一个远亲缴出来的。那人在城西有四间铺面,缴了三间,偷偷留了一间,被郭玉郎查出来,四间全缴了。这一间,改成了济世堂。

    王德发扛着个药箱跟在李雪后头,胖脸让门槛绊了一下,药箱差点翻,他赶紧用肚子顶住。他头回进这种地方,闻着满屋子的草药味,鼻子直发痒,又不敢打嚏,憋得眼泪汪汪。

    李雪看他那样,忍不住笑:王大哥,你放下歇会儿。

    不、不碍事。王德发把药箱轻轻搁在柜台上,手指在箱沿上蹭了蹭,这箱子沉,姑娘你别累着。我娘当年就是咳,没钱看,拖了半年……他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了,低头去帮泥水匠扶梯子。

    李雪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老郎中叫孙半山,在西凉城开了四十年医铺。去年冬天病了一场,买不起药,硬扛了两个月。扛过去了,左手落下毛病,把脉把不准,医铺关了门。

    李雪去找他那天下着小雨。他坐在空铺子里,对着满墙的空药柜发呆。

    孙大夫。李雪说,来济世堂坐堂吧。

    姑娘。孙半山抬眼看她,老夫左手抖了,把不住脉。

    你把不了脉,可你四十年看过的病症,比谁都多。你坐堂,不把脉。看舌头,看气色,看人走路的姿势。这些本事,左手抖抹不掉。把脉的活儿让学徒来,你复核。

    孙半山半天没吭声,茶碗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不嫌老夫慢?

    我师傅教了我四年。他教到第三年,手也开始抖。可他教我的东西,手不抖的时候,早就装进我脑子里了。你也是。你四十年装进去的东西,不会因为手抖,就没了。

    孙半山第二天就去了济世堂。

    头一天

    开馆头一天,来了四十二个人。

    不是排队,是挤。门框被挤歪了,李雪叫工匠拿木杠顶住门框,又在门口放了两张条凳,让人坐着等。王德发搬条凳时,被人群挤得贴着墙,他护着凳子不敢松手,心里却替这些人有处看医高兴。

    头一个看诊的是个老妇人,膝盖疼了十年。孙半山不看腿,看她走路。她走了两步,孙半山开口:膝盖不肿,走路往外撇。不是风湿。年轻时候摔过,骨头长歪了,歪了十年,磨出毛病了。

    老妇人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她四十年前摔过一回,膝盖从那天起开始疼。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治不好。孙半山说,能缓。每天拿热盐水敷,敷完贴膏药。膏药我给你开,不收钱。

    老妇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进门的时候她弯着腰,出门的时候腰直了些。热盐敷过,当下就没那么疼了。

    第二个是个铁匠,手心扎进铁屑,没挑干净,烂了半个月。李雪给他清伤口,清完问:怎么不早来看?

    没空。铁匠说,铺里的活儿撂不下。

    活儿比手要紧?

    不是。看一回病要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够买二十斤铁,打十把锄头。十把锄头卖出去,是六两。三两诊金,顶我半个月的利钱。

    李雪没说话。她把伤口包好,剩下的纱布、膏药,一并塞进他手里。

    下次别扛。扛烂了,你半个月干不了活,亏的不止三两。

    铁匠拿着纱布没走:这……多少钱?

    今天不收钱。开馆头一天,不收。李雪说,明天起收,只收本钱。纱布一卷五十文,你给我五十文。

    铁匠走了。

    门口等着的人看着这一幕。没人跪,没人喊活菩萨。他们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后头的人让出位置。

    第七天

    开馆第七天,药不够了。

    不是没钱买药,是药铺不卖。西凉城三家药铺,两家拒了济世堂的采买,说铺里没货。李雪派人去瞧,两家的库房里,药堆得满满的。

    为什么?她问郭玉郎。

    药铺进货五十文,卖一百五十文,赚一百文。济世堂进五十文,卖五十文,一文不赚。他们怕。郭玉郎说,怕哪天满城的医馆都不赚这个钱,他们的生意就断了。

    李雪想了想:那就去产地收。从药农手里收上来,自己运回来,绕开他们。

    药农散在山里,一家一户收,费工夫。

    费工夫就费工夫。李雪说,我亲自去。我认药,药农拿假货糊弄不了我。

    郭玉郎把这话记下了,笔尖停了停:姑娘,山里远,路上不太平。

    药在库房里躺着,人才在床上躺着。李雪说,我去。

    当晚,李雪在济世堂清点药材。

    孙半山坐在对面喝茶。左手还是抖,他用右手端碗,端得稳。

    李姑娘。他说,你跟你哥一个样。想到就做,不留隔夜。

    我哥也这样?

    你哥做事,想到,当天就动手。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官儿,想得多,做得少。你哥反过来,做得比想的多。快是快,可快有快的毛病。我听来往客商说,他早年在陇西做一样稀罕东西,头一回就赔进去三千八百两,眼睛都没眨。

    那是玻璃。李雪说,他讲过,烧炉子的事,头一回谁也估不准。

    对喽。孙半山放下茶碗,所以我说,快是好事。可有些事,动手之前多想一步,后头就少折腾。

    他要是真事事想周全了才动手,赫连家的粮价就压不下来。李雪说,那天粮价一涨,他当天就派人运粮,没等谁拿主意。有些事,想多了就错过。有些事,不想就栽了。分哪件事。

    孙半山看着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你比你哥会说话。

    师傅教的。李雪说,师傅说,跟人说话,先想对方在担心什么,再开口。

    你师傅……是个好人。

    李雪说,他不在了。

    她没有哭。她把最后一包药放进抽屉,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

    门外,天早就黑了。济世堂的灯还亮着。有人听说今天不收钱,天黑透了,还在门口等。

    李雪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七个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双手捂着肚子。

    进来吧。她说,药不多,先到先得。

    七个人走进来。

    李雪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看病。

    王德发把门轻轻带上,退到廊下,把那口药箱抱在怀里。他想起自己娘咳的那半年,胸口闷得慌,却又松了口气:往后西凉人看病,总算有个不收钱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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