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把郭玉郎、赵云策叫到书房,桌上摊着一张陇西的舆图,旁边放着一本从黑风寨缴获的账册。

    查硝石的事,有眉目了。郭玉郎先开口,姓张的商人还在收,卖给谁没查透。可卡咱们硝石的那道批文,我看过底子,印是户部的。

    李云天没接这话。这次剿匪,五十个火药兵搞定三百土匪。他伸手按着舆图,可火药不够。打一场,库存去一半。城里小作坊一天出不到五十斤,攒够一场仗的量,得两个月。

    两个月。李云天重复了一遍,西凉的兵还在南边囤着,要是两个月里动起来呢?

    郭玉郎不说话了。

    所以要建一个大厂。李云天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圈,一天五百斤起步。

    五百斤?郭玉郎声音高了半个调,那是现在的十倍!

    十倍是少的。李云天说,我打算分三期。一期五百斤,二期一千斤,三期两千斤。

    赵云策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大人,火药厂不能建在城里。

    当然不能。李云天手指停在舆图上的一个点,我看了三个地方。

    他指着第一个:城东十五里,河湾地。地势平坦,取水方便,但离民居太近。

    不行。赵云策摇头,火药厂爆炸的威力,方圆半里寸草不生。河湾那边上游就是粮仓,万一炸了,粮仓跟着完。

    所以排除。李云天手指移到第二个点,城南二十里,青石岭。全是石头,不怕炸。但路不好走,原料运进去得绕三十里山路。

    郭玉郎把账本翻得哗哗响:三十里山路?光运硝石就是个大问题。一斤硝石从城里运到青石岭,运费比硝石还贵。

    也排除。李云天的手指移到第三个点,城北三十里,枯木谷。

    郭玉郎凑过来看:枯木谷……他想了想,我知道这地方。以前是个伐木场,后来树砍光了,没人去了。

    四面环山,只有一个谷口能进出。李云天补了一句,最近的人家在十五里外。离城不算远,有现成的路。

    赵云策想了一会儿:谷口窄不窄?

    一车宽。李云天说,设一个关卡就够了。

    那地形我看过了。赵云策点头,能守。

    郭玉郎在账本上飞快地算了一阵,抬起头:大人,就算在枯木谷建厂,光是厂房、石磨、烘干的家什,开工前就得垫进去一大笔。粗算一下,少说一千二百两。

    库房的银子现在有多少?

    上次清剿黑风寨缴获了八百两,加上盐税上个月的结余,手头能动的大概两千两。

    够了。李云天说,但有个前提:工期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郭玉郎的笔尖在账本上点了两下,大人,枯木谷现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光修缮谷口就得十天……

    王德发。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大人!

    王德发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谷口的修路、厂房的木料运输,归你。李云天说,给你十天,把路修通。

    十天?王德发嚼着馒头想了想,大人,枯木谷那边的路我去年跟着采购队走过,塌了一段。要修的话得找人搬石头,还得砍树搭桥……十天人手够不够?

    城里有闲着的劳力吗?

    有。上次修城墙留下来的几十个民夫,这阵子没活干,正闲着发慌。

    用他们。工钱照付,每天另加一顿饱饭。路修塌了就地返工,别拖工期。

    好嘞!王德发把馒头塞进怀里,那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

    等一下。李云天叫住他,你带人进谷之前,先让赵云策的人把谷里探一遍。万一有野兽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明白。王德发点头,大人放心,我命比馒头值钱。

    李云天却没放他走。他把舆图卷了,往腋下一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枯木谷。

    大人,那地方偏,万一有闪失。王德发手里的馒头停住了。

    有赵云策的人护着,怕什么。火药厂建在哪儿,我得自己站上去看一眼地势。你带路,我踩点,工坊的图我来画。

    得嘞。王德发把馒头塞回怀里,那路上您可得听我一句,塌方的地方别靠太近。

    王德发应了,走到门槛又回头,把怀里那半个馒头掏出来咬了一大口,跟门边的赵四咧嘴道:咱这回修的,是大人火药厂的道儿,脚下得走稳。赵四点头,替他把门帘撩起来。王德发嚼着馒头出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像是这差事虽然险,落在自己肩上反倒踏实。

    赵云策没说话。

    还有件事。李云天看向郭玉郎,工匠。一百个。从现有工匠里挑,要手脚麻利、嘴严的。

    嘴严的不好挑。郭玉郎说,工匠里头话多的人不少。

    那就加一条:进去之前签契书,泄露配方者,本人斩,家眷充公。

    明白了。

    最后。李云天站起来,火药厂的安全规范。所有工匠穿棉布,不准穿丝绸皮毛。不准带火折子进厂房,抽烟出谷口抽。进门前摸墙。

    摸墙?郭玉郎的笔尖抬了起来。

    身上有静电。李云天说,火药碰到静电也会炸。摸一下石墙,把静电放掉再进门。

    郭玉郎把这条记在账本上,笔尖悬在纸面上:大人,静电……这东西工匠能理解吗?

    不用他们理解。李云天说,告诉他们这是规矩,不遵守就滚蛋。

    工匠的待遇:工钱翻倍。受伤的,医药费全免。李云天说到这里,停了停,死了的,家里给二十两抚恤。

    二十两……郭玉郎在账本上记下,抬头看了看李云天,这笔钱从哪出?

    火药厂投产之后的利润里扣。

    郭玉郎合上账本,没再说什么。

    他走后,赵云策还站在门口没动。

    大人。他说,还有一个人得安排。

    李姑娘。

    赵云策说:火药厂不炸则以,一炸就是一窝人。工匠的伤药、烧伤的药膏,得提前备好。这些事女医署比我们懂。

    我亲自跟她说。李云天点头。

    赵云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大人,安保的事。两百人,分三班。谷口关卡白天十二人,夜间二十人。山谷里每两个时辰巡逻一次。

    可以。不过有一个人你不用拦。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李雪来了。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王德发跑去传的话,说大人让她去枯木谷看看,帮忙备药。

    李雪到书房的时候,李云天正在整理一份清单。

    哥,你要建火药厂?李雪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

    火药厂的伤,跟别的伤不一样。李雪坐下来说,烧伤最多,再就是炸伤。烧伤分三度,一度是红肿,二度起水泡,三度烂到骨头。一度二度好治,三度就得截肢。

    截肢的药够吗?

    不够。李雪说,女医署的伤药存货只够治二十个二度烧伤。如果一次炸伤超过二十人,就不够了。

    备多少合适?

    五十人份。麻沸散十份,止血粉三十份,烧伤药膏一百罐。

    要多少银子?

    光买药材就要八十两。加上存放的坛子和石罐,一百两出头。

    李云天在清单上加了一笔,抬头看她:还有别的吗?

    李雪说,火药厂的人天天碰硝石和硫磺,时间长了伤肺。你要让他们轮着换班,别让一个人连干三个月。

    为什么?

    硝石粉吸进肺里,咳血。硫磺熏眼睛,时间长了会瞎。李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见过矿上的人,干五年就废了。

    李云天在清单上又添了一条:工匠三个月轮一回,查过身子没病的才许留下。

    药的事你直接跟王德发对接。李云天说,他会安排人去采购。

    李雪起身要走,在门口停下来:

    建火药厂我不反对,但别催太急。她没回头,前些日子蒸汽机工坊赶工,有个工匠三天没合眼,手被卷进齿轮里,三根手指没了。

    说完她走了。

    李云天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清单。

    工匠三个月轮一回,药一百两,抚恤二十两,工期一个月。

    他把清单折好,压进舆图底下。还有另一本账:火药一天出多少,火铳造到第几个,西凉的兵又近了多远。寻人要紧,可陇西得先立得住,人才找得回来。

    他叫住亲兵:让往来的商队捎个话:找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山东登州口音。不张榜,不悬赏,有信儿的,报到县衙来。

    亲兵领命去了。李云天站在檐下,朝枯木谷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月后,那里会立起全天下头一座火药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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