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连转四天，李云天每天蹲在缸体边半个时辰。他不看，摸。震动、缸温、漏气的声音，手比眼睛准。
手背上三个泡。两个旧的，烫焊接缝时留的，白了，没破。一个新的是前天拧泄压阀滑了扳手，蹭掉一层皮，刚结痂。
郭玉郎拿着记录簿过来：第三天的记录。每时辰加两回煤，水位降三成。
热效率。李云天没接簿子。
郭玉郎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数字是李云天昨夜里算的，写了划，划了写，三遍才圈定。
百分之十一。
李云天把指尖的黑灰蹭在裤腿上。炭粉混着铁锈，外壳在高温下开始脱漆。
烧一炉煤，烟囱跑四成，缸体散三成，缝里漏两成。真使上劲的，一成出头。他说，九成，全喂了天。
郭玉郎在心里过账：十六炉煤，四十八两银子，真变成力的，五两出头。剩下的全从烟囱里走了。
大人有办法？
有。冷凝器。
李云天蹲下，在地上画两个圈，中间一道线。蒸汽推完活塞还是烫的，直接放掉太亏。加个冷水箱，蒸汽进去变水，缩几百倍，缸里成空。真空有吸力，帮活塞往回拉。能推能吸，一台顶两台。
他画了个箭头，从冷凝器指回锅炉。水还能循环，省水省煤。
郭玉郎盯着地上的图：铜管要多粗？
壁厚三厘，再薄变形。李云天拍掉手上的灰，铜料够。水箱内壁搪锡，城里两个匠人能做。阀门这块，得另请高人。
王大锤。他做了三十年铰链，手比尺子准。跟他说三句话：开关活泛，密封不漏，耐得住烫。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
郭玉郎点头要走，脚步顿住。
大人，工坊外多了几张生面孔。
李云天没抬头：什么样的？
不像城里人，口音往京城那边靠。郭玉郎压着声音，前天蹲铁匠铺门口一下午，说是等人。昨晚换了人。今早我发现后墙那扇窗开了一道缝，走时明明是关的。
李云天绕到工坊后头。窗框上一道白痕，刀尖撬的。撬的人手不稳，划歪了，留了两道。
进去了？
没有。窗下炭粉是平的，有人翻窗，脚印藏不住。
李云天回到台前，写了几行字，折好塞给郭玉郎：铜管分三批买，每批换铺子。水箱的铁料去临洮，走水路，绕开眼皮子。
阀门的事，我记下了。郭玉郎说。
阀门我自己焊。李云天说，头一回装的东西，让匠人试三回炸两回，不如我上回手。
郭玉郎没再劝。他见过李云天焊密封圈，蹲三个时辰，六根铜管成两根，烫两个泡。成的两根，严丝合缝。
下午
工坊里热得像蒸笼。缸体还烫，手贴上去能闻到肉皮焦味。
李云天拆开外壳，缸体、活塞、连杆全露出来。他蹲在右侧，拿铜管和焊枪。
第一根，弯偏三度。三度不够，流速偏了，冷凝少一成。放下。
第二根，角度对了，管壁上却有一道发丝细的划痕，弯管时铜屑刮的。肉眼看不见，蒸汽循环五百回，管子就从这儿裂开。放下。
第三根。砂纸裹管转了二十圈，磨到照得出人影。弯一下，看一回，再弯一下。角度对了，管壁光滑。
他拿焊枪。缝不到半分，焊料要刚好填满，多一丝堵管，少一丝漏气。火调最小，蓝焰尖舔着焊料。焊料化了，像一滴金蜡，顺着缝流。
他转着管子让焊料走满一圈。停火，等十息，指甲刮缝。平，没毛刺。
手上又起一个泡。旧的没消，新的鼓起来。他没看，继续弯第四根。
傍晚。五根管子，弯三焊二，成的只有一根。
一根成品摆桌上，旁边四根废的：弯偏的、带痕的、焊溢的、二次焊不实的。郭玉郎进来扫了一眼废管堆，没说话。
先焊六根试。李云天撕了条旧袍布缠手，牙咬着一头，另一手绕两圈，布条勒在掌上。头八根能成两根就不错。剩下的慢慢弯，不赶。
放风的人还在外头。郭玉郎说。
让他看。李云天放下焊枪，拿起那根成品对着油灯转了一圈，焊线光滑。他看的是我的蒸汽机，我看的是他背后的主子。他多看一回，我离他主子近一步。等他自己跳出来，比我去揪干净。
第二天一早，赵云策推门进来，门板磕在墙上。
大人，昨晚有人摸了工坊后墙。
人呢？
跑了。值夜的听见瓦响追过去，捡到这个。赵云策放下一块断木牌，字磨掉一半，剩半个字头。
户部。
没抓到？
追了两条巷子，岔路多。我记得他步态，左脚拖。
李云天翻过木牌。背面几条旧刀痕，磨过好几回。不是新刻的，是旧牌。
户部的人。他把牌放回桌上，不是来偷的，是来记的。记我的管子多粗，锅炉多大，一天烧多少煤。他在给我的机器做账。
大人，我去查。
不急。李云天说，让他记。记回去的东西是给户部看的。户部看完要干什么，不一定是对付我，也可能是想跟我要东西。
他拿起废管堆里弯偏那根，看了看，放下。今晚在后墙放个空水缸。不装水，听响。有人翻墙，瓦片掉缸里，半条街都听得见。
赵云策点头出去。
李云天把木牌收进抽屉，继续弯管。
八天后
改进的蒸汽机第一次点火。工坊里站着十几个人，工匠、书吏、赵云策、郭玉郎。没人说话，都在等那根连杆。
水滚起来，蒸汽冲进管路。活塞往外推三寸，连杆转满一圈，飞轮转起来。
赵云策盯着飞轮。以前转一圈要一息半，现在他数了两遍，不到一息。飞轮转成了一圈银影，连轴上的油星都被甩成细雾，落在他袖口上。
郭玉郎的笔尖在簿子上压出一道印。转速翻倍，同样的煤和水，力翻一倍。
大人，不止一倍。他说，声音压着，省出来的煤，能再造半台。
造五十台。李云天站起来，手上的泡结了痂，新烫那个还在渗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铜屑，十台官府用，四十台卖给百姓。先出标准版，五十两一台。
郭玉郎的笔在账上点了两下。料钱、工钱、焊料加起来，一台七十两，卖一台贴二十。
大人，贴本的买卖不能做。
我知道亏。李云天说，你算的是本钱，我算的是时候。百姓有了它，活快一倍，出的东西多一倍。东西多了，买卖多，税就多。这账你眼下算不过来，等三个月，你看税单。
郭玉郎把话咽回去，在簿子上添一行：前三月贴二十两一台，盐税结余补。
去吧。
郭玉郎走到门口停住。街上多了两个摊子：卖糖炒栗子的，补鞋的。昨天还没有。栗子锅底正对着工坊窗，补鞋摊正对着大门，来去的人车都在他眼皮底下。两个摊贩他都没见过。
他折回来：大人，门口多了两个摊。卖栗子的，补鞋的。昨天还没有。
李云天没往窗外看。他拆下冷凝管，用布擦水垢。
知道了。
赶不赶？
不赶。李云天把管子装回去，拧紧，让他们摆。明儿让王德发去买两斤栗子，当面剥一颗吃，说栗子不错，让多带点。
门外探进半张脸，是王德发。他端着茶路过，听见自己名字，脖子先缩了半寸：大人，栗子……要挑甜的还是脆的？
挑他们听得见的。李云天没抬头，你剥一颗，咬得响点。
王德发一声，把脑袋缩回去，脚步慌慌张张往街上挪。他嘴里嘟囔：大人这主意，听着像让我去挨骂。可大人让挨，就挨。他摸了摸怀里那点碎银，盘算着栗子摊上那两斤栗子，够不够塞住自己这张爱多嘴的嘴。
郭玉郎想明白了。
大人是故意摆给他们看的？
看我想让他们看的。李云天说，蒸汽机的响动传不到户部，他们的信传得到。与其让他们撬窗偷听，不如敞开门让他们听。听什么，我说了算。
他把工具收进木箱，盖好：工坊明天起正常开门，不过门槛，想看多久看多久。
郭玉郎点头。他写了十年状子，知道从暗转明的仗更难打。
李云天走出工坊。十月的日头晒在街上，水泥路面泛青光。栗子锅冒白烟，焦甜味压过鞋油味。他在门口站了几息，让摊子后头那两个人看清楚他的脸。
转身往回走，三步，停住。
郭玉郎看见他脚步钉住，只有一瞬。李云天的目光钉在城门方向。
大人？
李云天没答。城门口进来一队人，十几匹马，两辆车。车辕刻着三个字：御史台。
骑马的人里有个穿六品官服的青年。靴尖糊满干泥，靴筒却是新的，皮面上的折痕还没揉开。
李云天看了一眼那双新靴子，开口：请他们住城东客栈。你亲自陪着。每顿饭、每壶茶、每个跟他们搭话的人，你都知道。
赵云策带人去了。
郭玉郎站到他身后，低声问：大人，他们是来查什么的？
查蒸汽机。
蒸汽机？
不是查有没有。李云天看着那辆马车，是查它值多少钱。值到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把它拿走。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裹着新马车的生漆味。
手背上三个泡。两个旧的，烫焊接缝时留的，白了，没破。一个新的是前天拧泄压阀滑了扳手，蹭掉一层皮，刚结痂。
郭玉郎拿着记录簿过来：第三天的记录。每时辰加两回煤，水位降三成。
热效率。李云天没接簿子。
郭玉郎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数字是李云天昨夜里算的，写了划，划了写，三遍才圈定。
百分之十一。
李云天把指尖的黑灰蹭在裤腿上。炭粉混着铁锈，外壳在高温下开始脱漆。
烧一炉煤，烟囱跑四成，缸体散三成，缝里漏两成。真使上劲的，一成出头。他说，九成，全喂了天。
郭玉郎在心里过账：十六炉煤，四十八两银子，真变成力的，五两出头。剩下的全从烟囱里走了。
大人有办法？
有。冷凝器。
李云天蹲下，在地上画两个圈，中间一道线。蒸汽推完活塞还是烫的，直接放掉太亏。加个冷水箱，蒸汽进去变水，缩几百倍，缸里成空。真空有吸力，帮活塞往回拉。能推能吸，一台顶两台。
他画了个箭头，从冷凝器指回锅炉。水还能循环，省水省煤。
郭玉郎盯着地上的图：铜管要多粗？
壁厚三厘，再薄变形。李云天拍掉手上的灰，铜料够。水箱内壁搪锡，城里两个匠人能做。阀门这块，得另请高人。
王大锤。他做了三十年铰链，手比尺子准。跟他说三句话：开关活泛，密封不漏，耐得住烫。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
郭玉郎点头要走，脚步顿住。
大人，工坊外多了几张生面孔。
李云天没抬头：什么样的？
不像城里人，口音往京城那边靠。郭玉郎压着声音，前天蹲铁匠铺门口一下午，说是等人。昨晚换了人。今早我发现后墙那扇窗开了一道缝，走时明明是关的。
李云天绕到工坊后头。窗框上一道白痕，刀尖撬的。撬的人手不稳，划歪了，留了两道。
进去了？
没有。窗下炭粉是平的，有人翻窗，脚印藏不住。
李云天回到台前，写了几行字，折好塞给郭玉郎：铜管分三批买，每批换铺子。水箱的铁料去临洮，走水路，绕开眼皮子。
阀门的事，我记下了。郭玉郎说。
阀门我自己焊。李云天说，头一回装的东西，让匠人试三回炸两回，不如我上回手。
郭玉郎没再劝。他见过李云天焊密封圈，蹲三个时辰，六根铜管成两根，烫两个泡。成的两根，严丝合缝。
下午
工坊里热得像蒸笼。缸体还烫，手贴上去能闻到肉皮焦味。
李云天拆开外壳，缸体、活塞、连杆全露出来。他蹲在右侧，拿铜管和焊枪。
第一根，弯偏三度。三度不够，流速偏了，冷凝少一成。放下。
第二根，角度对了，管壁上却有一道发丝细的划痕，弯管时铜屑刮的。肉眼看不见，蒸汽循环五百回，管子就从这儿裂开。放下。
第三根。砂纸裹管转了二十圈，磨到照得出人影。弯一下，看一回，再弯一下。角度对了，管壁光滑。
他拿焊枪。缝不到半分，焊料要刚好填满，多一丝堵管，少一丝漏气。火调最小，蓝焰尖舔着焊料。焊料化了，像一滴金蜡，顺着缝流。
他转着管子让焊料走满一圈。停火，等十息，指甲刮缝。平，没毛刺。
手上又起一个泡。旧的没消，新的鼓起来。他没看，继续弯第四根。
傍晚。五根管子，弯三焊二，成的只有一根。
一根成品摆桌上，旁边四根废的：弯偏的、带痕的、焊溢的、二次焊不实的。郭玉郎进来扫了一眼废管堆，没说话。
先焊六根试。李云天撕了条旧袍布缠手，牙咬着一头，另一手绕两圈，布条勒在掌上。头八根能成两根就不错。剩下的慢慢弯，不赶。
放风的人还在外头。郭玉郎说。
让他看。李云天放下焊枪，拿起那根成品对着油灯转了一圈，焊线光滑。他看的是我的蒸汽机，我看的是他背后的主子。他多看一回，我离他主子近一步。等他自己跳出来，比我去揪干净。
第二天一早，赵云策推门进来，门板磕在墙上。
大人，昨晚有人摸了工坊后墙。
人呢？
跑了。值夜的听见瓦响追过去，捡到这个。赵云策放下一块断木牌，字磨掉一半，剩半个字头。
户部。
没抓到？
追了两条巷子，岔路多。我记得他步态，左脚拖。
李云天翻过木牌。背面几条旧刀痕，磨过好几回。不是新刻的，是旧牌。
户部的人。他把牌放回桌上，不是来偷的，是来记的。记我的管子多粗，锅炉多大，一天烧多少煤。他在给我的机器做账。
大人，我去查。
不急。李云天说，让他记。记回去的东西是给户部看的。户部看完要干什么，不一定是对付我，也可能是想跟我要东西。
他拿起废管堆里弯偏那根，看了看，放下。今晚在后墙放个空水缸。不装水，听响。有人翻墙，瓦片掉缸里，半条街都听得见。
赵云策点头出去。
李云天把木牌收进抽屉，继续弯管。
八天后
改进的蒸汽机第一次点火。工坊里站着十几个人，工匠、书吏、赵云策、郭玉郎。没人说话，都在等那根连杆。
水滚起来，蒸汽冲进管路。活塞往外推三寸，连杆转满一圈，飞轮转起来。
赵云策盯着飞轮。以前转一圈要一息半，现在他数了两遍，不到一息。飞轮转成了一圈银影，连轴上的油星都被甩成细雾，落在他袖口上。
郭玉郎的笔尖在簿子上压出一道印。转速翻倍，同样的煤和水，力翻一倍。
大人，不止一倍。他说，声音压着，省出来的煤，能再造半台。
造五十台。李云天站起来，手上的泡结了痂，新烫那个还在渗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铜屑，十台官府用，四十台卖给百姓。先出标准版，五十两一台。
郭玉郎的笔在账上点了两下。料钱、工钱、焊料加起来，一台七十两，卖一台贴二十。
大人，贴本的买卖不能做。
我知道亏。李云天说，你算的是本钱，我算的是时候。百姓有了它，活快一倍，出的东西多一倍。东西多了，买卖多，税就多。这账你眼下算不过来，等三个月，你看税单。
郭玉郎把话咽回去，在簿子上添一行：前三月贴二十两一台，盐税结余补。
去吧。
郭玉郎走到门口停住。街上多了两个摊子：卖糖炒栗子的，补鞋的。昨天还没有。栗子锅底正对着工坊窗，补鞋摊正对着大门，来去的人车都在他眼皮底下。两个摊贩他都没见过。
他折回来：大人，门口多了两个摊。卖栗子的，补鞋的。昨天还没有。
李云天没往窗外看。他拆下冷凝管，用布擦水垢。
知道了。
赶不赶？
不赶。李云天把管子装回去，拧紧，让他们摆。明儿让王德发去买两斤栗子，当面剥一颗吃，说栗子不错，让多带点。
门外探进半张脸，是王德发。他端着茶路过，听见自己名字，脖子先缩了半寸：大人，栗子……要挑甜的还是脆的？
挑他们听得见的。李云天没抬头，你剥一颗，咬得响点。
王德发一声，把脑袋缩回去，脚步慌慌张张往街上挪。他嘴里嘟囔：大人这主意，听着像让我去挨骂。可大人让挨，就挨。他摸了摸怀里那点碎银，盘算着栗子摊上那两斤栗子，够不够塞住自己这张爱多嘴的嘴。
郭玉郎想明白了。
大人是故意摆给他们看的？
看我想让他们看的。李云天说，蒸汽机的响动传不到户部，他们的信传得到。与其让他们撬窗偷听，不如敞开门让他们听。听什么，我说了算。
他把工具收进木箱，盖好：工坊明天起正常开门，不过门槛，想看多久看多久。
郭玉郎点头。他写了十年状子，知道从暗转明的仗更难打。
李云天走出工坊。十月的日头晒在街上，水泥路面泛青光。栗子锅冒白烟，焦甜味压过鞋油味。他在门口站了几息，让摊子后头那两个人看清楚他的脸。
转身往回走，三步，停住。
郭玉郎看见他脚步钉住，只有一瞬。李云天的目光钉在城门方向。
大人？
李云天没答。城门口进来一队人，十几匹马，两辆车。车辕刻着三个字：御史台。
骑马的人里有个穿六品官服的青年。靴尖糊满干泥，靴筒却是新的，皮面上的折痕还没揉开。
李云天看了一眼那双新靴子，开口：请他们住城东客栈。你亲自陪着。每顿饭、每壶茶、每个跟他们搭话的人，你都知道。
赵云策带人去了。
郭玉郎站到他身后，低声问：大人，他们是来查什么的？
查蒸汽机。
蒸汽机？
不是查有没有。李云天看着那辆马车，是查它值多少钱。值到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把它拿走。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裹着新马车的生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