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红焰烧了半个时辰才灭。
李云天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甲。他没有回县衙，直接拐进了城墙根下的临时工棚。
水泥还有多少？他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备料够砌三丈城墙。
够守城用了。李云天打断他，剩下的料，先动城内。
旁边几个工匠互相看了一眼，没听懂。
城墙守得住。李云天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但打完了呢？鲜卑人退了，陇西还是那个破县城，一下雨路就烂，一打仗伤兵就抬不进医馆。
他把沙地划了两道：先排水，再铺路。夜禁和巡逻今天晚上就改双班。
赵云策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鲜卑兵已经在二十里外了，城内动工。
不影响。李云天站起来，打仗的事我来盯。城内改造的事，你盯。两件事同时走。
城内改造的第一件事，不是铺路，是排水。
陇西旧城的排水全靠明沟。街道两侧挖一条浅沟，雨水顺着沟流到护城河。但明沟一下雨就堵，泥沙冲进沟里，沟底淤了半尺厚的泥，水排不出去，路面上就积水。
李云天没有改明沟。改明沟要拆街道两侧的房屋，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在明沟底部铺一层碎石。
碎石层厚半尺，碎石之间有缝隙，水从缝隙往下渗，渗到碎石层下面的硬土层，再顺着硬土层的自然坡度排到护城河。
不用拆房子。他跟赵铁柱说，只把沟底挖深半尺，铺碎石，再把沟壁两侧的泥铲掉，让水走得更快。
赵铁柱带了十个工匠，从城东到城西，一条一条明沟清理。每条沟清理完之后，李云天亲自蹲在沟底检查，碎石铺得够不够厚、缝隙够不够大、坡度够不够让水往下流。
检查到第五条沟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碎石层的坡度不对。水从沟头走到沟尾，速度越来越慢，因为沟尾的坡度比沟头低了半寸。
水走不动。他蹲在沟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赵铁柱说，沟尾加一块挡水板，石头板，横在沟底，让水从挡水板上方翻过去。翻过去之后落差变大，水流速度恢复。
赵铁柱照做了。板子横下去，他自己不放心，从护城河提了六桶水，一桶接一桶从沟头往下倒。
第一桶水走到沟中段就慢了，在碎石缝里洇开一片。第二桶跟上，把第一桶推过了挡水板。水从板顶翻下去，落差一出来，水面上立刻起了一道细白的花，往沟尾窜得比人走得快。
赵铁柱跟着水跑了半条沟，蹲在出水口看着水流出去，一屁股坐在沟沿上。
排水解决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人，这半寸的坡，我看图看不出来，倒水就出来了。
图上看不见的东西，泼一桶水就看见了。李云天说，以后每挖完一条沟，先泼六桶水再报完工。
排了水再铺路。李云天站起来，先铺一条，从医馆到北门。
为什么先铺这条？
打仗的时候伤兵从北门抬到医馆，抬伤兵的人要走快路。泥路走不快，水泥路走快。快一分钟，伤兵的命可能就多一分钟。这叫生命通道。
赵铁柱把生命通道四个字记下来，没多问。
铺路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
医馆到北门之间有一段路穿过城西居民区。路两侧是十几栋老木房，房龄最老的那栋已经歪了，墙角往东偏了三寸，房梁上裂了两条缝。
铺水泥路需要拆掉这栋歪房的一半地基，地基占了路面宽度的一半。
老房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刘婆子。她站在门口看着工匠搬碎石，手搭在门框上，没说话。
拆我家？她攥着门框不放，指节发白。
工匠头跟她解释：刘婆子，不是拆你的房子，只拆你家地基的一半。拆完之后重新砌一面水泥墙，比你这面歪木墙结实十倍。
结实十倍我也不要。刘婆子摇头，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十八年，从嫁过来那天就住在这里。我男人死在这间屋里，我儿子在这间屋里长大。
你说拆就拆，我住哪里？
工匠头转头看李云天。
李云天走过来，蹲在刘婆子旁边。
刘婆子，他说，你的房子歪了三寸。下次刮大风或者下雨，房梁就断了。断了你住哪里？
刘婆子瞪着他：你是当官的，你说什么都有道理。但道理不能把死人变成活人。我男人死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守着他。
说完她的手往门框内侧摸了一把。那儿有一道浅刻痕，齐着一个小孩肩膀那么高。刻痕上面还有一道，再上面还有一道，一共七道，最上面那道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耳根。她摸的是最下面那一道。
李云天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绕着歪房走了一圈。墙角歪了三寸、房梁裂了两条缝、地基下陷了半尺。这房子确实撑不了太久。
他回到刘婆子面前：
你不用搬走。他说，路不从你家地基走，改道，绕你家后面那条巷子。
绕道？工匠头愣了，绕道要多铺二十步路。
多铺二十步。李云天道，刘婆子的房子不动，绕道铺路。
他又指了一下屋里那两条房梁裂缝：梁底下加两根撑木，墙角灌一桶浆，料从工地余料里出。不拆，加固。
工匠头看了他一眼，把这两条也记下了。
工匠头按新路线铺了路。路绕过了刘婆子的房子，从后面那条巷子通到北门，多走了二十步，但没拆一间房。
刘婆子站在门口看着路从她家后面绕过去，没说话。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李云天走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叫大人万岁，也没说大人英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李云天点头，继续往北门走。
他没回头看刘婆子。她不是在感谢他让路绕过去，是在感谢他没有像以前的官那样，拿着公文直接拆她的家。
多铺二十步路，花的是工。硬拆一间房，花的是人心。哪一样更贵，他心里有账。
医馆到北门的水泥路铺完了。
路面平整，两侧明沟排水顺畅，碎石层无淤积。李云天走了一遍，从北门到医馆，走路不用踩泥，五分钟走完。
比泥路快三分钟。赵铁柱报，三分钟。
三分钟够救一条命。李云天没多解释，继续铺第二条路，从粮仓到东门。
第二条路比第一条长，从城中心粮仓到东门要穿过半个城。但有了第一条路的经验，第二条铺得更快。碎石排水沟先清、地基先挖、浆料先搅拌，工序跟城墙工地一样：刻度桶、三成水、搅拌一百下。
铺第二条路的时候，工匠发现了一个好处：水泥路面不沾泥。马车从泥路拐到水泥路的时候，轮子上的泥被路面磨掉了，走在水泥路上几乎没有阻力。
比泥路省力一半。赵铁柱蹲在路面上看马车经过，大人，以后全城的路都铺水泥的话，马车跑起来比现在快一倍。
先铺两条。李云天道，等鲜卑退了再铺其他的。打仗的时候只铺两条，从北门到医馆、从粮仓到东门。两条够用。
不够的地方，马车走泥路，人走小巷。巷子不铺水泥，铺了也没用，巷子太窄，马车走不了。
那排水呢？先排水再铺路，顺序反了，铺路等于打水漂。
赵铁柱点头，把先排水再铺路记在手背上。
当天夜里，郭玉郎把城内改造的清单递了上来：先排水、再路网、最后是夜禁巡逻。
李云天看了一遍，补了三条：
一，粮仓周边先硬化，防火防泥；
二，医馆到北门的通道先铺平，伤兵车优先；
三，夜间巡逻按钟点报更，漏一更罚三人。
按表，今天起跑。他把册子推回去。
郭玉郎接过来，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大人，还有一件事。京城那边有人递了消息过来，永宁侯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李云天的手没有停，还在翻地图。
几个人？
说是一位管事，带了十二个随从。
带十二个随从的管事，不是来问路的。李云天把地图翻到陇西以东那一页，手按在上面没动，从县衙到城门那一段，也铺上。
那段本来排在最后。
提到最前。
郭玉郎没问为什么。走到院门口他才想明白：那条路是给来客走的。路铺得平，来人下车第一脚踩在硬地上，就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伸个手指头能戳穿的。
他退出去关门，回头看了一眼。
李云天的手没有停，还在翻地图。但郭玉郎注意到，他翻地图的手指，慢了一拍。
李云天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甲。他没有回县衙，直接拐进了城墙根下的临时工棚。
水泥还有多少？他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备料够砌三丈城墙。
够守城用了。李云天打断他，剩下的料，先动城内。
旁边几个工匠互相看了一眼，没听懂。
城墙守得住。李云天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但打完了呢？鲜卑人退了，陇西还是那个破县城，一下雨路就烂，一打仗伤兵就抬不进医馆。
他把沙地划了两道：先排水，再铺路。夜禁和巡逻今天晚上就改双班。
赵云策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鲜卑兵已经在二十里外了，城内动工。
不影响。李云天站起来，打仗的事我来盯。城内改造的事，你盯。两件事同时走。
城内改造的第一件事，不是铺路，是排水。
陇西旧城的排水全靠明沟。街道两侧挖一条浅沟，雨水顺着沟流到护城河。但明沟一下雨就堵，泥沙冲进沟里，沟底淤了半尺厚的泥，水排不出去，路面上就积水。
李云天没有改明沟。改明沟要拆街道两侧的房屋，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在明沟底部铺一层碎石。
碎石层厚半尺，碎石之间有缝隙，水从缝隙往下渗，渗到碎石层下面的硬土层，再顺着硬土层的自然坡度排到护城河。
不用拆房子。他跟赵铁柱说，只把沟底挖深半尺，铺碎石，再把沟壁两侧的泥铲掉，让水走得更快。
赵铁柱带了十个工匠，从城东到城西，一条一条明沟清理。每条沟清理完之后，李云天亲自蹲在沟底检查，碎石铺得够不够厚、缝隙够不够大、坡度够不够让水往下流。
检查到第五条沟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碎石层的坡度不对。水从沟头走到沟尾，速度越来越慢，因为沟尾的坡度比沟头低了半寸。
水走不动。他蹲在沟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赵铁柱说，沟尾加一块挡水板，石头板，横在沟底，让水从挡水板上方翻过去。翻过去之后落差变大，水流速度恢复。
赵铁柱照做了。板子横下去，他自己不放心，从护城河提了六桶水，一桶接一桶从沟头往下倒。
第一桶水走到沟中段就慢了，在碎石缝里洇开一片。第二桶跟上，把第一桶推过了挡水板。水从板顶翻下去，落差一出来，水面上立刻起了一道细白的花，往沟尾窜得比人走得快。
赵铁柱跟着水跑了半条沟，蹲在出水口看着水流出去，一屁股坐在沟沿上。
排水解决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人，这半寸的坡，我看图看不出来，倒水就出来了。
图上看不见的东西，泼一桶水就看见了。李云天说，以后每挖完一条沟，先泼六桶水再报完工。
排了水再铺路。李云天站起来，先铺一条，从医馆到北门。
为什么先铺这条？
打仗的时候伤兵从北门抬到医馆，抬伤兵的人要走快路。泥路走不快，水泥路走快。快一分钟，伤兵的命可能就多一分钟。这叫生命通道。
赵铁柱把生命通道四个字记下来，没多问。
铺路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
医馆到北门之间有一段路穿过城西居民区。路两侧是十几栋老木房，房龄最老的那栋已经歪了，墙角往东偏了三寸，房梁上裂了两条缝。
铺水泥路需要拆掉这栋歪房的一半地基，地基占了路面宽度的一半。
老房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刘婆子。她站在门口看着工匠搬碎石，手搭在门框上，没说话。
拆我家？她攥着门框不放，指节发白。
工匠头跟她解释：刘婆子，不是拆你的房子，只拆你家地基的一半。拆完之后重新砌一面水泥墙，比你这面歪木墙结实十倍。
结实十倍我也不要。刘婆子摇头，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十八年，从嫁过来那天就住在这里。我男人死在这间屋里，我儿子在这间屋里长大。
你说拆就拆，我住哪里？
工匠头转头看李云天。
李云天走过来，蹲在刘婆子旁边。
刘婆子，他说，你的房子歪了三寸。下次刮大风或者下雨，房梁就断了。断了你住哪里？
刘婆子瞪着他：你是当官的，你说什么都有道理。但道理不能把死人变成活人。我男人死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守着他。
说完她的手往门框内侧摸了一把。那儿有一道浅刻痕，齐着一个小孩肩膀那么高。刻痕上面还有一道，再上面还有一道，一共七道，最上面那道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耳根。她摸的是最下面那一道。
李云天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绕着歪房走了一圈。墙角歪了三寸、房梁裂了两条缝、地基下陷了半尺。这房子确实撑不了太久。
他回到刘婆子面前：
你不用搬走。他说，路不从你家地基走，改道，绕你家后面那条巷子。
绕道？工匠头愣了，绕道要多铺二十步路。
多铺二十步。李云天道，刘婆子的房子不动，绕道铺路。
他又指了一下屋里那两条房梁裂缝：梁底下加两根撑木，墙角灌一桶浆，料从工地余料里出。不拆，加固。
工匠头看了他一眼，把这两条也记下了。
工匠头按新路线铺了路。路绕过了刘婆子的房子，从后面那条巷子通到北门，多走了二十步，但没拆一间房。
刘婆子站在门口看着路从她家后面绕过去，没说话。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李云天走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叫大人万岁，也没说大人英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李云天点头，继续往北门走。
他没回头看刘婆子。她不是在感谢他让路绕过去，是在感谢他没有像以前的官那样，拿着公文直接拆她的家。
多铺二十步路，花的是工。硬拆一间房，花的是人心。哪一样更贵，他心里有账。
医馆到北门的水泥路铺完了。
路面平整，两侧明沟排水顺畅，碎石层无淤积。李云天走了一遍，从北门到医馆，走路不用踩泥，五分钟走完。
比泥路快三分钟。赵铁柱报，三分钟。
三分钟够救一条命。李云天没多解释，继续铺第二条路，从粮仓到东门。
第二条路比第一条长，从城中心粮仓到东门要穿过半个城。但有了第一条路的经验，第二条铺得更快。碎石排水沟先清、地基先挖、浆料先搅拌，工序跟城墙工地一样：刻度桶、三成水、搅拌一百下。
铺第二条路的时候，工匠发现了一个好处：水泥路面不沾泥。马车从泥路拐到水泥路的时候，轮子上的泥被路面磨掉了，走在水泥路上几乎没有阻力。
比泥路省力一半。赵铁柱蹲在路面上看马车经过，大人，以后全城的路都铺水泥的话，马车跑起来比现在快一倍。
先铺两条。李云天道，等鲜卑退了再铺其他的。打仗的时候只铺两条，从北门到医馆、从粮仓到东门。两条够用。
不够的地方，马车走泥路，人走小巷。巷子不铺水泥，铺了也没用，巷子太窄，马车走不了。
那排水呢？先排水再铺路，顺序反了，铺路等于打水漂。
赵铁柱点头，把先排水再铺路记在手背上。
当天夜里，郭玉郎把城内改造的清单递了上来：先排水、再路网、最后是夜禁巡逻。
李云天看了一遍，补了三条：
一，粮仓周边先硬化，防火防泥；
二，医馆到北门的通道先铺平，伤兵车优先；
三，夜间巡逻按钟点报更，漏一更罚三人。
按表，今天起跑。他把册子推回去。
郭玉郎接过来，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大人，还有一件事。京城那边有人递了消息过来，永宁侯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李云天的手没有停，还在翻地图。
几个人？
说是一位管事，带了十二个随从。
带十二个随从的管事，不是来问路的。李云天把地图翻到陇西以东那一页，手按在上面没动，从县衙到城门那一段，也铺上。
那段本来排在最后。
提到最前。
郭玉郎没问为什么。走到院门口他才想明白：那条路是给来客走的。路铺得平，来人下车第一脚踩在硬地上，就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伸个手指头能戳穿的。
他退出去关门，回头看了一眼。
李云天的手没有停，还在翻地图。但郭玉郎注意到，他翻地图的手指，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