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和铁匠铺查完,码头记录也对完了。四家商铺的账,连同杂货铺那个货郎的线索,一起交到了郭玉郎手里。

    婚后的第二十天,司马清雪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记满的册子。

    她自己去的。没有带小翠,没有提前跟李云天说。

    工坊管事的姓沈,是个精瘦的老头,手上全是老茧。他看到司马清雪进来,手里的铁锤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他的铁。李云天事先交代过,王妃来工坊不用通报,想看什么看什么。

    司马清雪在工坊里待了一整天。

    她先看了蒸汽机的锅炉间。锅炉的炉膛比之前热了许多,铁皮微微发红。沈管事说,是因为多开了三个进气孔,烧煤多了两成,烧出的汽却多了一倍。她在册子上记了数目。

    然后去看了纺织间。新改良的纺织机能同时纺六根线,比原来的四根多了两根。但多出来的两根线松紧不对,她伸手摸了一下,线有粗有细。

    松紧没调好。她说,右边第三根线比左边细了一成半。

    沈管事拿尺量了一下,线确实细了一成半:王妃以前做过纺织?

    没有。她说,但我量过。上个月一天织六十三匹,这个月一天五十八匹。降了,不是因为机器不好,是因为线太细容易断。

    沈管事看了她半天,然后把手里那把铁钳放了下来。

    王妃,您是第一个进工坊先看织布数目的。

    司马清雪没有说话。她翻到册子下一页,是蒸汽机新锅炉的图纸。图纸上的标注很密,有些地方涂改过。她指着一个涂改的地方:这个进气孔改了三次?

    是。第一次开太大,汽不够压。第二次开太小,汽上不来。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个,多了三个孔,刚好。

    谁定的?

    王爷自己。他在这张图纸前面蹲了两个晚上。

    司马清雪把图纸放回去,合上了册子。

    她走出工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管事站在门口送她,没有磕头,没有说王妃慢走。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她说。

    回到府里,李云天在书房看军报。赵云策刚从北境送回来的信。柔然残部在狼居胥山以北再次集结,这次换了新的可汗。新可汗不跟陇西骑兵硬碰,改成小股袭扰,十人一队,专烧边境村庄的粮垛。

    不止一个部落。赵云策的信上写着,至少三个部落同时出动。他们学会了分散,不打硬仗,只烧粮。

    李云天看完信,把它压在桌上的另一封信下面。那封信是三天前到的,京城来的。不是朝廷的公文,是郭玉郎在京城的旧识用暗语写的私信。信上说,钱若水在户部截了三批调往陇西的军械和铁料,以整顿军籍为名,把李云天在朝中的几个旧识调离了要害职位。

    北有柔然新可汗袭扰。

    南有朝廷断军械。

    同时压在桌上。

    司马清雪推门进来。她把那本工坊册子放在桌上。

    锅炉改好了。但煤不够。她说,上个月进煤量比烧掉的少了三成。不是没买,是买不到。临洮的煤商说,有人先他们一步把煤买走了。买的不是煤,是煤车。煤商自己的运煤车被人半路截走,煤在路上被卸了。

    李云天把军报推到一边,翻开她的册子。

    你查煤商了?

    查了。三条运煤路线,其中两条在临洮地界,不是陇西。我问了郭玉郎,他说临洮现在归郡守府管。

    陈威的地盘。李云天说。

    司马清雪站在桌前。她的手指在册子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在工坊学到的动作,跟沈管事敲锅炉是一个手势。

    煤的事我来办。她说,临洮的煤商我有办法。他们不是在卖煤,是在怕。怕谁的,我就找到谁。

    李云天看了她一眼。

    你去临洮?

    不用去。让煤商来陇西见我。她说,在陇西的地盘上谈,他们才敢说谁截了煤车。

    李云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注意安全。他把军报往桌子左边挪了一下,挪开的那块桌面上腾出一块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意思很明白。煤的事,你办了。

    司马清雪拿起册子走了。

    她从书房走到廊下,廊下蹲着两个亲兵。其中一个站起来给她让路,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妃子,是因为她手里那本册子。亲兵认得那本册子,沈管事的工坊记录本。能拿着这本册子走出工坊的人,全陇西只有三个。李云天、沈管事、郭玉郎。

    现在是第四个。

    子时,赵云策从前线赶回来了。

    他在边境待了十天,脸被风吹得皴了,嘴唇干裂。进书房的时候把头盔往桌上一放,头盔里滚出三颗箭头。箭头的尾羽被烧焦了。他随手把三颗箭头排在桌上,排得跟阵法似的,间距一般齐。

    柔然的火箭。赵云策说,他们把箭头上裹了浸油的布,射进村里,先烧粮垛,再烧房。而且是同时烧三个村。我带了三千人追了两天,追到狼居胥山北面,发现他们的人散了。不是溃散,是有序分的。百夫长带五十人往三个方向走,我追一路,另外两路就烧下一个村。

    李云天把三颗箭头在桌上排开:学会了。他说,柔然新可汗是个会看兵书的。

    不只是会看兵书。赵云策说,他手下有一批原来鲜卑的旧将,拓跋宏没杀干净的那批。柔然人学我们的打法学了半年,现在有自己的章法了。

    章法是什么?

    不跟你打,只烧你的粮。赵云策说,狼居胥山一战后他们知道了,正面打打不过火药。但火药用完了呢?火药不是天天能造的。他烧粮,逼你把兵分散去守粮。兵一散,他就好打了。

    李云天没有马上说话。他把三颗箭头收进抽屉里。

    明天你把边境六个县的存粮数目报给我。每一个县每一座仓库,精细到每一户。我要知道柔然下一步会烧哪里。

    已经在查了。赵云策说,还有一件事。柔然的新可汗派人去鲜卑王庭找拓跋宏了。

    找拓跋宏,谈什么?

    不知道。但我的人在边境截到一封密信。赵云策从怀里掏出一封羊皮信,信上是柔然文字,他看不懂,但信皮上盖的是柔然新可汗的金印。

    李云天接过信,没有拆:拓跋宏会倒向柔然?

    未必。赵云策说,但他不会倒向我们。狼居胥山之后鲜卑欠我们一条命,但欠命的盟友比欠账的盟友更难管。欠你命的,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不舒服。他会感谢你,但不想再见你。

    他不想见我,但他怕柔然的新可汗,所以他会谈。李云天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封,柔然新可汗找他,不是要他打我们,是要他别帮我们。

    中立。赵云策说。

    中立就够了。鲜卑中立,柔然的兵就可以全部压在陇西正面,不用分兵防北面。

    两个人在书房里站了片刻。窗外的天快亮了,李云天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的夜。

    王爷,陈威的周管事,崔维桢招了。井里的铜锈,外库的硫磺,都是周管事给的。

    李云天抬头:人在哪?

    郡守府里。盯了三天了。他这两天找了两个人,一个是驿馆管书信的,一个是郡守府管进出登记的。三个人凑在一起,不像要跑,像要销毁什么东西。

    销毁?李云天说,不是销毁,是转移。他们要把东西从郡守府里移出去,怕我抄。

    今晚动手?

    今晚。李云天说,你带人去郡守府周边所有出口。前后三道,堵死。我亲自进去。

    赵云策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王爷,司马清雪,她今天去工坊了?

    去了。

    沈管事说,她在锅炉房蹲了一个时辰,把进气图纸上的涂改处全都看了一遍,一共十三处。最后指出了一个,第五次试车的时候有个汽门装反了,所有人都没发现,她发现了。

    李云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工坊册子,司马清雪留下的册子。册子封面被手汗洇湿了一块,形状像是按上去的半只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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