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郡守府不到两刻钟。
三辆板车停在周管事宅子后门，车装得满满当当。
账册摞在最上头，底下压着硫磺的票据，最底下一层是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周管事没跑，蹲在车边，被人按在地上时一声没吭。
李云天翻了翻那摞账册，递给赵云策：连车带人，送回府里。
陈威那边？
他人在临洮。李云天说，周管事动账，他未必不知道。知道了装不知道，比不知道更麻烦。
赵云策没再问，带着人和车先走了。李云天在空宅子里站了片刻。堂屋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页角折着，像是人走得急，没来得及合上。
亲兵从屋里抬出最后一箱。箱子里不是账册，是一匹匹卷好的绢布，中间夹着条子。李云天抽出一张看了看，是临洮一个煤商开的收条。
煤车的路数。
他把条子收进怀里，没说话。
第三天深夜，三更的梆子响过，郭玉郎捧着几页纸进了书房。书房里烧着炭盆，炭火压得低，他进来时带进一股凉气。
李云天在批火药坊搬迁的单子。火药坊迁到城南七里外，外围加三圈岗哨，每个口子设两道哨，硫磺入库要三个人一起签字画押。单子上的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墨还没干。
王爷，王妃今天审了周管事。郭玉郎把纸放在桌上。
李云天放下笔。
她自己去的？
自己去的。郭玉郎说，没带人，没知会我，也没知会李雪。她拿着账册，当面问周管事两个数。三月出库两千八百匹，每匹十五文。四月入库三千匹，每匹十二文。中间少了两百匹，去哪了？
周管事怎么说？
说是损耗。郭玉郎说，王妃问他，一百匹里损七匹，旁家布庄百匹里只损两三匹，崔维桢的布庄怎么比别人损了两倍？周管事答不上来，就交代了三个名字。都是崔维桢外库管进货登记的伙计。
李云天把三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查崔维桢查了多久？
从病好那天算起，十天。郭玉郎说，查硫磺、对账、把账册交给李雪、跟李雪一个盯货路一个盯人、审周管事。全是她自己动的手。
十天。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崔维桢呢？他问。
还押在牢里。郭玉郎说，他说他只管照着周管事的条子送硫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周管事的上线是谁，周管事死活不说。
那王妃怎么说？
王妃说，不急。郭玉郎说，硫磺票据上的红戳不会骗人，一张一张翻，翻到尽头就是上线。
李云天没接话，把三页纸又看了一遍。
王爷，她这是想帮忙？郭玉郎问。
李云天说，明天起，让她跟着核西凉的税册。崔维桢的硫磺走的是朝廷方向的货路，税册里能翻出更多东西。
那三个伙计？
让赵四去查。李云天说，她查了十天，够累了。
郭玉郎退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京城那边，又来了信。
李云天接过信，没急着拆，先放回桌上。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角落里，老槐树底下，磨斧头的伙计已经收了摊子，回房睡了。他看了片刻，转头看书房隔壁。
那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书房隔壁的房间还亮着灯。
李云天在门口停了一步。门没关，司马清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页单子，是周管事交代的那三个伙计的名姓和去向。她没抬头，右手握着笔，中指侧面沾了一块墨。
王爷。她说，三个伙计，明天我去查。
不用了。李云天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赵四去查。
门外应了一声，赵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铠甲上还沾着夜里的凉气：属下这就去。
赵四查伙计，我核税册。司马清雪说，这两件事撞不到一块儿。
撞不到一块儿，也得有个先后。李云天把袖口沾的灰拍了拍，税册在郭玉郎那儿，明早去找他。
核什么？
西凉降了之后，税一直是旧人在收。李云天说，收多少、进谁的库、剩下多少，没人说得清。你从硫磺的货路上过过手，知道账该往哪儿翻。
司马清雪这才抬头看他：你改主意了？
改主意的是你。李云天说，头一回你说要帮忙，交了三份报告。我按报告改了粮仓、调了兵营、迁了火药坊。这一回你审了周管事，拿到三个名字。两件事，我都认。
司马清雪看着他：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还没来。
那你现在信我几分？
信三分。李云天说，旧线的事你说了实话，信一分。粮仓搬迁你从头到尾没伸手，信一分。周管事审出来，信一分。剩下七分，等第三件。
司马清雪没说话，把三页单子收起来，压到砚台下。
第三件，我来想。她说。
想好了来找我。李云天走到门口，停了停，明天跟着核西凉的税册。崔维桢的硫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账要从头翻起，有的是累活。
他走出门，没回头。门在身后合上，司马清雪低头看着中指那块墨。
墨已经干了，擦不掉了。
她拿指腹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擦了。她把中指凑到灯下看了看，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一层薄茧，是这十天翻账翻出来的。
她重新抽出三页单子，摊开。第三个伙计的名字后面，她拿笔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圈。
赵四查是赵四查。她记自己的。
她吹了灯，把三页单子压进砚台下。
第三件事，得比查账更重才行。
李云天回到书房，拆开那封京城的信。
信是暗语写的，字小，密。郭玉郎的旧识在信里提了粮价、提了盐引、提了几个衙门里的人事变动，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让李云天看了很久。
钱若水，动了。
他把信纸压在火药坊的单子底下，又在桌前坐了片刻。桌上的灯花爆了一声，他吹了吹，没吹灭。
窗外，隔壁房间的灯影还亮着。
他看了那灯影一眼，起身把三车账册的单子拢到一处，披上外袍，往库房走。
库房的灯点到四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纸角响了两声。
三辆板车空了大半，卸下来的账册堆了半间屋。账册摞了三尺高。新的几本是周管事赶出来的假账，墨还没干透。旧的是崔维桢铺子三年多的老账，纸面发黄，边角被手摸得发毛。李云天从最底下抽出老账，一页一页翻。硫磺票据藏在老账的夹层里，从崔维桢的铺子出来，过三个转手的印，最后一张票上盖着户部验讫的戳。印下压着一行经办的小字，那名字他见过。
周敏。户部盐税司的主事。当年给永宁侯批盐引的那个。
周敏背后有靠山。这些年他一直没查到是谁，现在这张票告诉他，靠山坐在户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户部的印，就是钱若水的印。
他把这张票单独抽出来，压到最上面。天亮之前，他要顺着这张票，把户部的手一根一根摸出来。
三辆板车停在周管事宅子后门，车装得满满当当。
账册摞在最上头，底下压着硫磺的票据，最底下一层是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周管事没跑，蹲在车边，被人按在地上时一声没吭。
李云天翻了翻那摞账册，递给赵云策：连车带人，送回府里。
陈威那边？
他人在临洮。李云天说，周管事动账，他未必不知道。知道了装不知道，比不知道更麻烦。
赵云策没再问，带着人和车先走了。李云天在空宅子里站了片刻。堂屋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页角折着，像是人走得急，没来得及合上。
亲兵从屋里抬出最后一箱。箱子里不是账册，是一匹匹卷好的绢布，中间夹着条子。李云天抽出一张看了看，是临洮一个煤商开的收条。
煤车的路数。
他把条子收进怀里，没说话。
第三天深夜，三更的梆子响过，郭玉郎捧着几页纸进了书房。书房里烧着炭盆，炭火压得低，他进来时带进一股凉气。
李云天在批火药坊搬迁的单子。火药坊迁到城南七里外，外围加三圈岗哨，每个口子设两道哨，硫磺入库要三个人一起签字画押。单子上的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墨还没干。
王爷，王妃今天审了周管事。郭玉郎把纸放在桌上。
李云天放下笔。
她自己去的？
自己去的。郭玉郎说，没带人，没知会我，也没知会李雪。她拿着账册，当面问周管事两个数。三月出库两千八百匹，每匹十五文。四月入库三千匹，每匹十二文。中间少了两百匹，去哪了？
周管事怎么说？
说是损耗。郭玉郎说，王妃问他，一百匹里损七匹，旁家布庄百匹里只损两三匹，崔维桢的布庄怎么比别人损了两倍？周管事答不上来，就交代了三个名字。都是崔维桢外库管进货登记的伙计。
李云天把三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查崔维桢查了多久？
从病好那天算起，十天。郭玉郎说，查硫磺、对账、把账册交给李雪、跟李雪一个盯货路一个盯人、审周管事。全是她自己动的手。
十天。李云天重复了一遍。
崔维桢呢？他问。
还押在牢里。郭玉郎说，他说他只管照着周管事的条子送硫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周管事的上线是谁，周管事死活不说。
那王妃怎么说？
王妃说，不急。郭玉郎说，硫磺票据上的红戳不会骗人，一张一张翻，翻到尽头就是上线。
李云天没接话，把三页纸又看了一遍。
王爷，她这是想帮忙？郭玉郎问。
李云天说，明天起，让她跟着核西凉的税册。崔维桢的硫磺走的是朝廷方向的货路，税册里能翻出更多东西。
那三个伙计？
让赵四去查。李云天说，她查了十天，够累了。
郭玉郎退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京城那边，又来了信。
李云天接过信，没急着拆，先放回桌上。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角落里，老槐树底下，磨斧头的伙计已经收了摊子，回房睡了。他看了片刻，转头看书房隔壁。
那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书房隔壁的房间还亮着灯。
李云天在门口停了一步。门没关，司马清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页单子，是周管事交代的那三个伙计的名姓和去向。她没抬头，右手握着笔，中指侧面沾了一块墨。
王爷。她说，三个伙计，明天我去查。
不用了。李云天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赵四去查。
门外应了一声，赵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铠甲上还沾着夜里的凉气：属下这就去。
赵四查伙计，我核税册。司马清雪说，这两件事撞不到一块儿。
撞不到一块儿，也得有个先后。李云天把袖口沾的灰拍了拍，税册在郭玉郎那儿，明早去找他。
核什么？
西凉降了之后，税一直是旧人在收。李云天说，收多少、进谁的库、剩下多少，没人说得清。你从硫磺的货路上过过手，知道账该往哪儿翻。
司马清雪这才抬头看他：你改主意了？
改主意的是你。李云天说，头一回你说要帮忙，交了三份报告。我按报告改了粮仓、调了兵营、迁了火药坊。这一回你审了周管事，拿到三个名字。两件事，我都认。
司马清雪看着他：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还没来。
那你现在信我几分？
信三分。李云天说，旧线的事你说了实话，信一分。粮仓搬迁你从头到尾没伸手，信一分。周管事审出来，信一分。剩下七分，等第三件。
司马清雪没说话，把三页单子收起来，压到砚台下。
第三件，我来想。她说。
想好了来找我。李云天走到门口，停了停，明天跟着核西凉的税册。崔维桢的硫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账要从头翻起，有的是累活。
他走出门，没回头。门在身后合上，司马清雪低头看着中指那块墨。
墨已经干了，擦不掉了。
她拿指腹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擦了。她把中指凑到灯下看了看，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一层薄茧，是这十天翻账翻出来的。
她重新抽出三页单子，摊开。第三个伙计的名字后面，她拿笔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圈。
赵四查是赵四查。她记自己的。
她吹了灯，把三页单子压进砚台下。
第三件事，得比查账更重才行。
李云天回到书房，拆开那封京城的信。
信是暗语写的，字小，密。郭玉郎的旧识在信里提了粮价、提了盐引、提了几个衙门里的人事变动，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让李云天看了很久。
钱若水，动了。
他把信纸压在火药坊的单子底下，又在桌前坐了片刻。桌上的灯花爆了一声，他吹了吹，没吹灭。
窗外，隔壁房间的灯影还亮着。
他看了那灯影一眼，起身把三车账册的单子拢到一处，披上外袍，往库房走。
库房的灯点到四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纸角响了两声。
三辆板车空了大半，卸下来的账册堆了半间屋。账册摞了三尺高。新的几本是周管事赶出来的假账，墨还没干透。旧的是崔维桢铺子三年多的老账，纸面发黄，边角被手摸得发毛。李云天从最底下抽出老账，一页一页翻。硫磺票据藏在老账的夹层里，从崔维桢的铺子出来，过三个转手的印，最后一张票上盖着户部验讫的戳。印下压着一行经办的小字，那名字他见过。
周敏。户部盐税司的主事。当年给永宁侯批盐引的那个。
周敏背后有靠山。这些年他一直没查到是谁，现在这张票告诉他，靠山坐在户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户部的印，就是钱若水的印。
他把这张票单独抽出来，压到最上面。天亮之前，他要顺着这张票，把户部的手一根一根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