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旱地浇了三天,地皮黑了,青苗冒了头。

    道士的摊子在城隍庙前头摆了三天,头两天还有人听,第三天晌午,种地的都下地看水去了,摊子前就剩两个闲汉。第四天,摊子收了。没人再提铁怪的事,满城都在说一件事:县衙的铁牛,不用牛不用马,能把水从井里抽到田里。

    李云天没顾上看这个热闹。他蹲在工作坊里,面前是一台更大的家伙。

    这台机器,是他自己算出来的尺寸。城南那台一天抽的水,浇得完一面坡,够,可不够远。他要的是能把水送到河对岸、把粮从山里拉出来的力气。郭玉郎拿簿子问他要多大,他拿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圈,比了比自己的腰:锅炉做到这么粗,力气就有了。

    锅炉一人高,活塞粗如手臂,连杆比胳膊还长。前几版,密封圈做废过七回,泄压阀烫过他一次左臂,传动轴焊偏过一回。这一版,是他盯着装了六天,才算勉强能跑。

    这两个字,他今天要用第二回。

    装车。他说。

    郭玉郎抱着图纸过来:大人,底座打好了。

    李云天指着角落里那架马车底盘,把机器装上去。

    郭玉郎看了一眼那底盘,又看了看锅炉:大人,您要让这车自己跑?

    不用马,自己跑。

    工匠们围过来。老孙搓着手,犹豫着开口:大人,这车少说两千斤,铁家伙压上去,底梁受得住?

    受不住就换底梁。李云天说,车是死的,人是活的。开始吧。

    工匠们用滑轮组把锅炉吊起来,小心翼翼地落到底盘上。锅炉朝后,活塞朝前,连杆连后轮。这个朝向李云天画了三遍才定:头一遍进气口画错了,第二遍偏了两寸,第三遍才算顺眼。

    装完,他围着车转了一圈。

    然后他蹲下来。

    底盘的固定孔偏了一点,机器的分量把框架压得变了形,履带松了半寸。

    李云天从地上捡起扳手,自己钻到车底下。拧了三颗螺栓,每颗两圈半,框架重新吃上力,履带贴严实了。他从车底钻出来,把扳手往车架上一搁。

    加水,点火。

    水灌进锅炉,炭火点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水声从缓到急。

    李云天站在车旁,眼睛盯在压力表上。他不看它转,他看它别过线。上一回过线,烫了他一条胳膊,他不打算再来一回。

    一炷香。两炷香。

    指针到了刻度。

    开阀。

    工匠抖着手,拧开了蒸汽阀。

    白汽冲进缸里,活塞往前顶,连杆一旋,后轮动了。

    咔哒。咔哒。咔哒。

    车走了。

    很慢,比人走路还慢。可它确实在动,铁轮子在石板地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工匠们屏住了呼吸,几个刚才还嘀咕这铁疙瘩成不了的,这会儿攥紧了手里的扳手,眼睛跟着那两个铁轮子转。李云天站在车旁没动,嘴角压着,像是怕一出声就把这口气惊散了。铁牛哼出了第一声,比婴儿落地还让人心惊,它不靠牛不靠马,自己把自个儿从地上挪了起来。

    工匠们没欢呼。他们站在旁边,看着这台铁疙瘩一步一步往前挪,脸上全是绷着的:锅炉会不会炸?履带会不会卡?连杆会不会断?

    李云天跳上车。

    车身震得厉害,方向往左偏。右边的履带紧了半扣。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踩住右边的调节杆,履带吃上力,方向正了。

    车走了五十步,停了。

    不是坏了。锅炉水位低了,要加水。

    李云天从车上跳下来,手上有油,有炭灰。他擦了擦手:加水,继续。

    第二回,走了二百步。快了一些,还是慢。

    第三回,走完整个工坊一圈,速度才接近小跑。

    赵云策骑着马,在工坊边上绕了一圈。他没喊妙,也没喊英明。他下了马,蹲到车头,拿手比量后轮到前轮的距离,又站起来,在石板地上走了一遍,量了量转弯要占多宽。

    这车能拉多少?他问。

    至少千斤。李云天说。

    赵云策在心里算了一笔:寻常马车三百斤。千斤,三倍还有富余。可车重三倍,转弯要的地儿也大。这车在窄路上,拐不过弯。

    那就修路。

    修路要多久?

    先把车跑起来。李云天说,路跟着车修。

    赵云策没再说话,翻身上马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那台车一眼,心里那句这东西能改陇西的命没说出口。他去量工坊到城墙的距离,算十辆车转弯要占多宽的路面。

    郭玉郎走过来,也没喊妙。他蹲在车架边上,拿指头摸了摸铜管的焊缝:大人,这焊缝偏了多少?

    偏了两度。李云天说,吃上力了,暂时裂不了。

    暂时。郭玉郎把这个词咬了一遍,大人,要是量产十辆,每辆的焊缝都得在正负两度以内。工匠能把手艺稳定到这个份上吗?

    稳定得了就量产,稳定不了就等。李云天说,做废品不丢人,做废品不知道为啥废,才丢人。前头七回废品,我都知道败在哪。这一版能跑,就是那七回垫出来的。

    郭玉郎站起来,没喊英明,只说:量产的单子我回去算。十辆的铜料、工时、工钱,明天给您。

    夜里,李云天没走。他绕着装好的车转了两圈,把松的螺栓又紧了一遍,往锅炉里添了水,试着把阀门开合了三回。火候、水位、阀门的脾气,一样一样摸熟了,才回衙门。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车黑乎乎地蹲在棚子里,像一头等着上套的牛。

    工坊外面围满了百姓。

    男女老少,伸长脖子。李云天走到人群前头,声音不大,传得清:乡亲们,这车不用马拉,用蒸汽。火烧水,水变气,气推活塞,活塞带轮子。就这么简单。

    一个老汉问:大人,这车能拉我家的粮不?

    千斤。

    多少?

    千斤。李云天说,你家一年收多少?

    老汉算了算:三亩地,九斗。

    九斗,千斤的零头都不到。李云天说,这车能把你三年的粮,一次拉进集。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已经在掰指头:三年的粮一次拉到集市,运费能省多少?粮价能不能卖高一点?有个后生挤到前头,又问了一遍多少斤,听完,回头就冲人群里喊:听见没,三年粮,一趟拉完!

    一个卖菜的女人挤到前头:大人,这车坏了,谁修?

    我修。李云天说,坏了就拆,拆了看哪儿坏,看了就改,改了再装。跟前面七回一样。

    那这车,啥时候能拉我的菜?

    先量产十辆,拉军粮。军粮拉完,拉民粮。李云天说,用不了多久。等车上了路,地价先涨一截,路修到哪儿,哪儿就是黄金地段。到时候不是车等粮,是粮等车。

    人群没喊万岁。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台铁疙瘩在工坊里一圈一圈地跑,脑子里转的不是,是,是,是坏了谁修。

    李云天转身回去,拍了拍车架上的铜管:这一版还差得远。履带要调,焊缝要盯,水加三回才走一圈。路,还得修。

    郭玉郎凑过来:量产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头一辆三天的工。

    慢点没事,稳着来。李云天说,车跑起来之前,路先修好。赵云策那边量得怎么样了?

    回话了,三个路口要拓宽,两段路面要硬化,工期七天。

    七天,够。

    第二天午后,头一辆装好的蒸汽车出了工坊,上了街。

    百姓跟在后面看。车走得慢,后面的队伍排了半条街。车到南街口,赵云策正蹲在路边,拿石灰画路面的线。

    一骑快马从南门冲进来,马背上的兵滚下来,连滚带爬扑到车边。

    大人!黑风山的人又下山了!他嗓子劈了,王家村被洗了,十二口人没了,粮抢光,仓烧了!

    李云天按在车架上的手,停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