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令下了三道，没拦住。
铁车在工坊院里跑起来的消息，像长了腿。第二天天没亮，城外土坡上就蹲满了人。卖菜的担子撂在路边，赶集的挤成一圈，够不着的爬上土坡，把手搭在眉骨上往坡下看。有人昨儿半夜就来占地方，裹着被子蹲在坡上，露水打湿了头发。
李云天站在坡下的直道边上，看着乌泱泱一片人头，没说话。
大人。郭玉郎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轰人？
轰什么。李云天说，传都传出去了，不如让他们看。看仔细了，回去替咱们传。传得越神，西凉那头越摸不清底。
郭玉郎品了品这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道一里长，两头夯得平平的。十个大箱子码在道边，一个一百斤，装满了整整一车。箱子码好，李云天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拿脚踹了踹最上头一个，纹丝不动，才翻身上车。
载重。李云天翻身上车，
点火，烧煤，水开，开阀。白汽顶着活塞，车轮碾着土，铁车拉着千斤，慢慢往前挪。
土坡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一片喊声。
走了走了！没马拉！
拉着一千斤呢！
有人往前挤，被拦在栏绳外头；有人跪下来磕头，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李雪站在人群边上，没挤，也没喊。她盯着车头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里。
车跑完一里，李云天关阀刹车，跳下来，拍了拍轮毂：换空车，测速度。
大人。赵云策站到起点，手里掐着沙漏，跑多远？
一里，从这头到那头。李云天说，车头过线，你就翻沙漏。
空车掉头。点火，烧煤，水开，开阀。沙漏一翻，车头一扬，铁车沿着直道冲出去。路面有两处坑，马车过这儿要颠两下，铁车轧过去，车身几乎没晃，四个轮子均匀压着土。
一里地，半盏茶的工夫。
大人！郭玉郎跑过来，嘴皮子都不利索，一里……半盏茶！
人步行的速度。李云天说，可人不歇，车也不歇。加煤加水，日夜能跑。
日夜跑……郭玉郎自己接下去，眼珠转着算，省下的脚夫，少说一千人。
他算完，把自己吓住了，半天没说话。
大人！一个商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衣裳下摆都是土，嗓门洪亮，这车，卖不卖？
不卖。
那租呢？我从临洮往清水县拉粮，一天给您十两！
也不租。李云天说，你真有心思，不如买台蒸汽机。
蒸汽机？就是那个不用马拉的？
能抽水，能磨面，能织布。李云天说，烧着煤，一昼夜顶十个壮劳力，两班倒着转，磨面一天十袋起。五十两一台。
商人眼珠转了两转：那要是坏了呢？
坏了抬回工坊，修。李云天说，头一年，修不要钱。
商人又算了一遍，猛地抬头：我买二十台！
二十台？郭玉郎在旁边默算，低声说，大人，一千两……
这才开头。李云天说，机器是死钱，手艺是活钱。卖给百姓，机器在，本事也在。军用是名，民用是钱，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郭玉郎把折扇在掌心里一拍：那定多少台？
先造一百台，五十两一台，这是标准版。李云天说，往后料好料坏，再分个高低。卖的时候立个规矩：买了必须自己用，不许囤，不许转手倒卖，用在哪，登记在册。
明白了。郭玉郎快步去了。
人散了，直道空下来。
赵云策走到车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孙铁头见着了。
他怎么说？
他说买图纸那人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赵云策一字一字复述，西凉王会记得你的名字。
李云天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住。
西凉。隔着两道山岭，骑马要走五六天。西凉王马步槊这几年吞了西域三个小国，眼睛一直往东边看。图纸才立起来几天，那边就伸了手。
祁连山口那边的驻兵，查过没有？
查过。赵云策说，三千人，轮换着驻，隔一个月换一茬。上个月换了将，姓拓跋，鲜卑系的，惯用骑兵，哨探往东放出三十里。
放三十里。李云天重复了一遍，他连咱们的斥候往哪边走都数得清。
打法猛，收不住。李云天接了一句，让斥候三天一报。有动静，立刻回来。
赵云策应了一声，又说，大人，还有一件事。凉州那边咱们商号的掌柜递了话，说清水镇上那家姓张的铁匠铺，最近常有西边口音的客人登门。
李云天站住：张铁匠？
铺子不大，打些农具、菜刀。赵云策说，掌柜的意思是，那边的手，怕是已经伸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李云天想了想：让掌柜的别惊动，记下都是些什么人，什么口音，往哪儿走。会看图纸的铁匠没几个，孙铁头一个，别再出第二个。
明白。
直道边，样车立着，烟囱还冒着一缕白汽。
玉郎。李云天说，照这辆的图，再造九辆，凑满十辆。头五辆，把陇西到清水县的粮道跑起来。后五辆先不动，等云策的铁皮壳图纸定稿，直接上。
郭玉郎把数记下，又追问：十辆的料，够吗？
炉子的料够，铜管够，皮子够。李云天说，就一样不够。
哪样？
硫磺。李云天说，密封圈要硫磺处理，料单上的数我核过，库房只够造一半。你回头跟崔维桢那条线催一催。
郭玉郎记下，又问：大人，要不要给每辆车配一本行路账？走了多少路，烧了多少煤，修了哪儿，一笔笔记下来。
李云天说，车是新的，账不能糊。车跟人一样，哪里疼，账上有。账攒够了，下一辆就能少走弯路。
明白了。
李云天直起腰，看着那排车坯。
车能跑，只是第一步。真上了战场，这铁疙瘩能不能扛住刀枪，还得试。
西凉点兵的信，他还没收到，可探子一天比一天勤。留给试的时间，不多了。
铁车在工坊院里跑起来的消息，像长了腿。第二天天没亮，城外土坡上就蹲满了人。卖菜的担子撂在路边，赶集的挤成一圈，够不着的爬上土坡，把手搭在眉骨上往坡下看。有人昨儿半夜就来占地方，裹着被子蹲在坡上，露水打湿了头发。
李云天站在坡下的直道边上，看着乌泱泱一片人头，没说话。
大人。郭玉郎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轰人？
轰什么。李云天说，传都传出去了，不如让他们看。看仔细了，回去替咱们传。传得越神，西凉那头越摸不清底。
郭玉郎品了品这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道一里长，两头夯得平平的。十个大箱子码在道边，一个一百斤，装满了整整一车。箱子码好，李云天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拿脚踹了踹最上头一个，纹丝不动，才翻身上车。
载重。李云天翻身上车，
点火，烧煤，水开，开阀。白汽顶着活塞，车轮碾着土，铁车拉着千斤，慢慢往前挪。
土坡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一片喊声。
走了走了！没马拉！
拉着一千斤呢！
有人往前挤，被拦在栏绳外头；有人跪下来磕头，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李雪站在人群边上，没挤，也没喊。她盯着车头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里。
车跑完一里，李云天关阀刹车，跳下来，拍了拍轮毂：换空车，测速度。
大人。赵云策站到起点，手里掐着沙漏，跑多远？
一里，从这头到那头。李云天说，车头过线，你就翻沙漏。
空车掉头。点火，烧煤，水开，开阀。沙漏一翻，车头一扬，铁车沿着直道冲出去。路面有两处坑，马车过这儿要颠两下，铁车轧过去，车身几乎没晃，四个轮子均匀压着土。
一里地，半盏茶的工夫。
大人！郭玉郎跑过来，嘴皮子都不利索，一里……半盏茶！
人步行的速度。李云天说，可人不歇，车也不歇。加煤加水，日夜能跑。
日夜跑……郭玉郎自己接下去，眼珠转着算，省下的脚夫，少说一千人。
他算完，把自己吓住了，半天没说话。
大人！一个商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衣裳下摆都是土，嗓门洪亮，这车，卖不卖？
不卖。
那租呢？我从临洮往清水县拉粮，一天给您十两！
也不租。李云天说，你真有心思，不如买台蒸汽机。
蒸汽机？就是那个不用马拉的？
能抽水，能磨面，能织布。李云天说，烧着煤，一昼夜顶十个壮劳力，两班倒着转，磨面一天十袋起。五十两一台。
商人眼珠转了两转：那要是坏了呢？
坏了抬回工坊，修。李云天说，头一年，修不要钱。
商人又算了一遍，猛地抬头：我买二十台！
二十台？郭玉郎在旁边默算，低声说，大人，一千两……
这才开头。李云天说，机器是死钱，手艺是活钱。卖给百姓，机器在，本事也在。军用是名，民用是钱，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郭玉郎把折扇在掌心里一拍：那定多少台？
先造一百台，五十两一台，这是标准版。李云天说，往后料好料坏，再分个高低。卖的时候立个规矩：买了必须自己用，不许囤，不许转手倒卖，用在哪，登记在册。
明白了。郭玉郎快步去了。
人散了，直道空下来。
赵云策走到车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孙铁头见着了。
他怎么说？
他说买图纸那人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赵云策一字一字复述，西凉王会记得你的名字。
李云天的手指在车门上停住。
西凉。隔着两道山岭，骑马要走五六天。西凉王马步槊这几年吞了西域三个小国，眼睛一直往东边看。图纸才立起来几天，那边就伸了手。
祁连山口那边的驻兵，查过没有？
查过。赵云策说，三千人，轮换着驻，隔一个月换一茬。上个月换了将，姓拓跋，鲜卑系的，惯用骑兵，哨探往东放出三十里。
放三十里。李云天重复了一遍，他连咱们的斥候往哪边走都数得清。
打法猛，收不住。李云天接了一句，让斥候三天一报。有动静，立刻回来。
赵云策应了一声，又说，大人，还有一件事。凉州那边咱们商号的掌柜递了话，说清水镇上那家姓张的铁匠铺，最近常有西边口音的客人登门。
李云天站住：张铁匠？
铺子不大，打些农具、菜刀。赵云策说，掌柜的意思是，那边的手，怕是已经伸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李云天想了想：让掌柜的别惊动，记下都是些什么人，什么口音，往哪儿走。会看图纸的铁匠没几个，孙铁头一个，别再出第二个。
明白。
直道边，样车立着，烟囱还冒着一缕白汽。
玉郎。李云天说，照这辆的图，再造九辆，凑满十辆。头五辆，把陇西到清水县的粮道跑起来。后五辆先不动，等云策的铁皮壳图纸定稿，直接上。
郭玉郎把数记下，又追问：十辆的料，够吗？
炉子的料够，铜管够，皮子够。李云天说，就一样不够。
哪样？
硫磺。李云天说，密封圈要硫磺处理，料单上的数我核过，库房只够造一半。你回头跟崔维桢那条线催一催。
郭玉郎记下，又问：大人，要不要给每辆车配一本行路账？走了多少路，烧了多少煤，修了哪儿，一笔笔记下来。
李云天说，车是新的，账不能糊。车跟人一样，哪里疼，账上有。账攒够了，下一辆就能少走弯路。
明白了。
李云天直起腰，看着那排车坯。
车能跑，只是第一步。真上了战场，这铁疙瘩能不能扛住刀枪，还得试。
西凉点兵的信，他还没收到，可探子一天比一天勤。留给试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