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车的日子定在第四天。头三天,工坊把十辆车的料单核了三遍,把改完的样车又跑了两圈。

    第三天的夜里,李云天一个人在工坊,把样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他钻进车底,拿火折子照着,一处一处看焊缝,看到后半夜,手背蹭掉一块皮,才从车底钻出来。

    明天跑快。他拍了拍车头,跑快了,才知道哪里松。

    第四天一早,直道两头站了兵,土坡上照旧蹲满了人。

    李云天上车,点火,烧煤。

    这次他把炉膛填得比往常满。水开得快,白汽顶得阀门吱吱响,压力表的指针爬过红线,还在往上走。

    他拉阀。

    铁车窜出去。

    比前几次快了一倍不止。车轮碾过土面,烟囱喷着白汽,直道两边的土坡一晃就过去了。

    人群没喊。他们都看见了一件事:压力表的指针没停在四十,它抖了一下,继续往上爬。

    四十五。五十。

    关小!李云天冲阀门伸手。

    慢了。蒸汽还在顶,铁车越跑越快,直道尽头就是土坎。他猛踩刹车,铁瓦咬住轮轴,磨出一溜火星,车头一偏,右轮擦着土坎边沿冲过去,碾着荒地又跑了三十丈,才在草棵子里停住。

    车头撞断了两棵灌木,烟囱歪了半截。

    院里院外一片死寂。

    工匠们先是愣着,随后涌上来,有人扶车头,有人看烟囱,有人拿袖子擦那两棵撞断的灌木。

    别动。李云天跳下车,手心被阀门磨掉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管,绕到车前蹲下去看车轴,先看轴。轴没弯,车还能开回去。

    老铁匠钻到车底,看了一阵,探出头:轴没事。就是刹车铁瓦,磨下去半指。

    记上。李云天说,刹车要加厚。加厚了,才收得住快车。

    三十丈。他站起来,刹车使上全力,才收住。

    赵云策从土坡上下来,走到车边,蹲下去看那道车辙。铁皮包着木头,在荒地里碾出深深一道印,草根都翻了出来。

    他没喊神物,没磕头。

    他站起来,绕着车走了一圈,看烟囱,看缸管,看传动轴上的焊缝。

    大人。他开口,声音很平,这车能爬坡吗?

    三十度以内的坡能爬。再陡,蒸汽顶不动。

    一天能跑多远?

    平路三百里,山路一百五十里。

    从陇西到落凤坡,一百二十里山路。赵云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天到。

    他没再说,转身就走。不是跑,是走着回去的。

    郭玉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大人。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要是让朝廷知道,他们会不惜代价来抢。抢不到,就会杀你。图纸在你脑子里,你没了,这车就没了。

    李云天看着他。

    所以。郭玉郎说,得把造车的法子写下来。写在纸上,存进铁柜。就算您有个万一,工匠拿着纸,还能接着造。

    李云天低头看手心那块蹭破的皮。

    他说,今晚就开始。

    李雪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干净布,把李云天的手拽过来,包上。

    她说,你造这东西,差点炸过几次?

    四次。李云天说,头一回炉子超压,焊缝崩开,铁皮飞了三丈。二回冷凝管弯错了,蒸汽倒灌,气缸差点废。三回密封圈装反,漏气,压力上不去。四回试刹车,刹车片磨穿,车差点撞墙。

    四次。李雪把布条系紧,你手上那三个泡,是焊铜管烫的。

    李云天没否认。

    四次差点炸,说明这东西还不稳。李雪说,不稳的东西上战场,炸的不一定是敌人,可能是自己人。

    所以先不急着上战场。李云天说,十辆,先造十辆。五辆跑后勤,把路跑熟;五辆装上铁皮壳,等云策的斜面图纸。后勤先动,打仗用的后动。

    李雪点头,又问:一辆车要多少料?

    铜管六根,铁皮三百斤,密封圈四个。

    密封圈废品多。李雪说,郭叔叔,库房里的硫磺,够不够造四十个密封圈?

    郭玉郎一愣,没料到她会问库房:够造这批的。再有下一批,就不够了。现在硫磺走崔维桢的路子,是从朝廷那头运过来的。

    运一车,路上要多久?

    一个月打底。郭玉郎说,走水路,过两道关。

    李雪没再问,看向李云天。

    李云天懂她这一眼的意思。硫磺从朝廷来,造的又是火药,朝廷哪天翻脸,断了硫磺,工坊就得停。

    硫磺不能只靠一条线。他说,云策,你派两队人,往南走,沿温泉眼和火山口找。那种地方,石头缝里常结黄末,那就是硫磺。

    咱们自己的地界也有?赵云策问。

    李云天说,找着了,料就不在别人手里攥着。

    赵云策点头应下。

    傍晚

    赵云策的草图回来了,只用了两炷香。

    一张铁皮壳图纸,画着斜面防箭板,轮距标得分毫不差。他把图摊在案上:箭射过来,斜面一弹就开。板子要轻,太重跑不动,我用竹板夹铁皮。

    李云天看了两遍:可以试。

    工坊另一头,灯亮着。

    李云天蹲在废品堆边,一件一件数。弯管废品四根,焊缝废品两处,密封圈废品,第七个刚出炉,砸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胶皮厚了三分,手压的劲儿没控住。

    他重新和料,压第八个。出来一量,薄了两分。

    还是废的。

    第九个,他换了压法,先用布垫着,再一点一点加力。压完,量尺卡上去,分毫不差。

    第一个合格的密封圈,出来了。

    他把八个废品在桌上排成一排,合格的放在最末。

    工匠们围着那排废品,没人说话。

    废品比合格品多。李云天说,可废品不是垃圾,是账。每一件都告诉你哪儿偏了,偏多少,下次怎么调。八件废品,八条账。账算清了,合格品就出来了。

    他把合格的密封圈装进气缸,打压,测漏。压力表稳在四十,不漏。

    成了。李云天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云策大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口压着三道火漆。

    大人。他把信递过来,西凉方向的急报。

    李云天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西凉王点兵,南部三营,共三万人,往陇西方向移动。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里。

    玉郎,云策。他说,晚饭后,都到值房来。

    窗外,西边的天压着云,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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