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吏甄别用了三天。四十七个人,留了三十七个,走了十个,每人领了一个月粮。

    有六个往东去了长安方向,有两个往南去了蜀地,剩下两个没走远,在西凉城外十里的小镇上租了房子,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郭玉郎把结果报给李云天的时候,名册上另有两个名字,旁边标着一个字。一个叫陈四,一个叫刘半斤。

    王爷,走的那十个里,有三个是管账的。郭玉郎说,他们一走,西凉城六个粮仓的账没人接。旧账能看懂的人不多,新账还没立起来。

    多久能接上?

    最快半个月。从陇西调三个账房过来,可陇西的账房用的是陇西的记账法,西凉的粮仓用的是旧西凉王的旧账法,两套对不上。

    李云天想了一下:不调陇西的。从留下来的三十七个人里找。

    留下的里面,有两个人以前管过粮仓的账。郭玉郎翻了翻名册,陈四,管过十二年。刘半斤,管过盐仓。可他们都是旧西凉王的人,王爷您不是说,编谎话的不留?

    编谎话的不留。李云天说,指尖在字上点了点,这两个人第三句答话的时候,眼睛往右飘。往右飘是回想,不是编。他们说的是实话。十个人里,十个往左飘,这俩往右,本王信这俩。

    让他们明天来见本王。

    第二天,陈四和刘半斤来了偏院。

    陈四五十出头,瘦,手指上有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茧,左手食指第一节往外歪,是年轻时打算盘压的。刘半斤四十来岁,壮实,名字是早年卖盐的时候起的,盐一袋半斤,他卖了半辈子半斤盐,就叫了刘半斤,笑起来牙缝里还沾着点盐沫子的旧习惯。

    两人进门都没跪。不是不想跪,是拿不准该不该跪。旧西凉王的时候,吏见王要跪。李云天的规矩,他们还没摸清。

    李云天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

    两人对视一眼,坐了。凳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偏院里没有多余的垫子,坐下去硌得人直了直腰。

    陈四,你管过粮仓。

    陈四的声音有点哑,像被西凉的风刮过。

    管了几年?

    十二年。

    粮仓出过事没有?

    陈四没马上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歪掉的食指,像看见了十二年的旧账:出过。三年前,南仓漏雨,烂了两千斤粮。当时报上去了,旧王说修,工料钱一直没拨。后来我自己找了两个泥瓦匠,花了八两银子修的。八两银子是我自己出的。

    他顿了顿,喉头动了动:我一个月的俸,才一两二钱。八两,是半年的嚼用。

    自己出的?为什么不从仓里出?

    从仓里出要写条子,条子要旧王批。旧王不批。他不是不批,是他根本不看,条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后来我学乖了,小修自己出,大修就拖。拖到烂粮了再报,报了旧王才派人来查,查完才拨钱。陈四忽然抬眼,王爷,我不是贪。我是怕粮烂了,城里的兵和百姓没饭吃。

    李云天看了他片刻,没接话,转向刘半斤。

    刘半斤,你管盐。

    西凉的盐,从哪来?

    三个来路。刘半斤说话比陈四快,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三条道,北边是自流井的井盐,走官道进来。南边是蜀地的锅盐,走山路,马驮。东边是河东的池盐,走水路,从渭河上来。

    哪个最稳?

    北边的井盐最稳。路程短,官道好走,就是出盐的量有限,养不活全城。蜀地的锅盐量大,可山路难走,一队马走一趟要十二天,路上翻三座山,马死得多。河东的池盐最便宜,可水路要看天。冬天渭河一结冰,池盐就断了。

    本王要你三个月内,把西凉的盐价降两成,你怎么做?

    刘半斤没接话,低头盘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他抬头的时候,声音快了几分:三个来路,不能只靠一个。北边的井盐稳,就是井口太窄,出盐慢。我去自流井看过。把井口扩一倍,多雇十个人换班熬,出盐能翻番。

    翻番要多少本钱?

    扩井口要石匠,石匠一天五十文,扩一个月要一两五钱。雇十个人,一个月工钱三两。加上锅、柴、卤水的损耗,打头要十两银子。

    十两。李云天点头,盐价降两成,百姓一年省多少?

    刘半斤掰着手指算,算得飞快:西凉城两万户,每户每月买盐三斤,一斤二十文。降两成,一斤十六文,一斤省四文,三斤省十二文,一个月省十二文,一年省一百四十四文。两万户一年省两千八百八十两。

    他报完这个数,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能省这么多。

    花十两,省两千八百八十两。李云天说,这笔账,旧西凉王算过没有?

    旧王不算这个账。刘半斤摇头,眼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闷气,旧王只算收多少税。盐税按量收,盐价高低他不管,只要进仓的量不变,税就不变。烂了也好,贵了也好,他不问。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北街今天没有周老头的烧饼摊,军医蹲在摊子边上,正给他看左臂的箭伤,镊子夹着换药,周老头龇着牙没吭声。

    陈四。他没转身。

    本王让你管西凉六个粮仓的账。不是旧账法,换一套。每一笔进出写三行。第一行,日期。第二行,数量。第三行,谁批的。没有批条,不准进出。每月初一,把上月的账抄一份,送到偏院来。

    三行?陈四想了想,王爷,旧账法要写五项,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备注。改成三行,经手人放哪?

    谁批的里面。批的人和经手的人,写在一起。一笔账,谁经手、谁点头,钉死在一行里,日后烂了粮,追得到人。

    陈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节歪掉的食指:能做。

    刘半斤。

    扩井口的事,你去办。十两银子从偏院支,郭玉郎给你开条子。三个月之后,本王要看盐价降两成。降不了,你来说原因。

    刘半斤站起来,凳子在石板地上响了一声。他坐得太实,腿有点麻,一边走一边活动腿,脚后跟碾着地。不是怕,是他已经在想井口怎么扩、石匠上哪雇了。

    两人走后,郭玉郎在旁边低声问:王爷,这两个人,能用?

    能用。李云天说,陈四自己掏八两银子修粮仓,这种人不是忠不忠的问题,是做事的人。八两是他半年的俸,他舍了,粮没烂。做事的人留下来了,衙门就能转。

    刘半斤呢?

    刘半斤是做生意的脑子,算的是进账出账。放在盐务上,他会替百姓省钱。要是放在收税的位置上,他会替官府多收钱。人还是那个人,看放在哪个位子上。本王把他放在对百姓有利的那一面。

    这天下午,李云天没回偏院,去了北街。

    他穿着玄色常服,带了两个护卫,大大方方地走。百姓认出他了。不是认出脸,是认出了那件玄色常服。战前西凉城的官员穿红袍,穿玄色的是陇西的人。

    有人停下来看他。有人没停。卖菜的继续称菜,挑水的继续挑水。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数蚂蚁,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数蚂蚁了。

    周老头的烧饼摊开着。他右臂揉面,左臂吊着绷带,是军医包的。看见李云天,手上沾着面粉,没跪,跪了弄脏裤子。

    买烧饼?

    买两个。

    周老头夹了两个烧饼,荷叶包了递过来:两个四文。

    李云天摸口袋,没带零钱。护卫替他付了。

    手怎么样了?

    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周老头抬了抬左臂,绷带下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腕子,包了药,不疼了。就是使不上劲,揉面得右臂使劲。

    右臂使多了,肩膀会疼。

    周老头看他:你是大夫?

    不是。李云天咬了一口烧饼,热气烫了一下嘴角,我是管事的。管事的人看人,跟大夫看伤一样,得看到使不上劲的地方在哪。你左臂使不上劲,本王就盯着所有人的左臂看。

    周老头没听懂,也没问。他后来把这句话跟旁边卖豆腐的说了,卖豆腐的又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是修城墙的工匠。三天之内,这句话传了半个西凉城,百姓咂摸出来一句话:新来的王,专看人使不上劲的地方。

    李云天不知道这话传开了。他吃完烧饼,往城东走。

    街对面,司马清雪站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看军医给卖菜的老汉包扎手指。她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没过来。她手里拿着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游得像鱼。

    李云天看了一会儿,没过去,继续往城东走。

    城东是旧贵族住的地方。战前一片好宅子,战后烧了一大半,不是李云天烧的,是旧西凉王逃跑的时候自己烧的,烧了带不走的。

    烧剩的宅子里,有一座还完整。赵家。赵公子在里面。

    今天就是赵公子该来的日子。传话的人说,赵公子回话,某日一定到。

    李云天没等他来北街。他走到了赵家门口。

    门开着。赵公子站在门口,穿了绸袍,腰里没佩刀,刀让赵云策的人收了。他身后两个家仆,腿肚子打颤,脚尖不住往门里缩。

    李王爷。赵公子拱了拱手。声音稳,左手却拢在袖子里,攥着,袖口被攥出几道褶。

    赵公子。李云天点头,你来了。

    某说了来,就来了。赵公子说,王爷要某说什么冤屈,某没有冤屈。某只想问王爷一句话。某家在西凉三代百年,三代人交租、纳税、按规矩办事。如今旧王降了,新王来了,某没有怨言。某只问一句,新王是不是要把赵家,跟投敌的家族一样处置?

    投敌的,本王抄了家。你的家,本王没动。

    那某谢王爷。

    但有人告你。李云天的声音沉了半度,像刀入鞘前的那一声轻响,强抢民女,打死人命。

    赵公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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