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配方的事，收尾比预想快。老张连夜把配方拆成三份，分交三个互不相识的人保管。工坊换了规矩，配药、装罐、成品三道工序隔开。但流出去的那半张配料单，朝廷迟早能补全。时间又少了一截。
大型工坊里，李云天站在一张白布前，炭笔转了两圈，落下第一笔。
郭玉郎靠在柱子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心：大人，今天这架势，是要造什么了？
折扇合上，什么车？咱们不是造过蒸汽马车。
不一样的车。炭笔一顿，画出长方形的车身轮廓，不用马，不用牛。
角落里赵云策抬起头：不用牲口，那什么拉？
不用拉。李云天又画了四个轮子，自己跑。
工坊静了两息。老铁匠放下茶碗，凑到白布前眯眼看了半天：大人，您画的这玩意，像条船搁在四个轱辘上。
差不多。李云天指了指车头，这儿是锅炉，烧煤烧水出蒸汽；这儿是气缸，蒸汽顶活塞，活塞带轮子转。马拉车一匹拉千斤。蒸汽马车那小锅炉，拉半车砖就喘。他唰唰在白布上添了两个并排的圆筒，汽车用双缸，炉子大三倍，推着自己还能拉千斤货。
老铁匠盯着那两个圆筒，点头，又摇头：两个汽筒好是好，可铁料也得多用三倍。郭主簿刚说了，每月结余才两百斤铁。
先出图，铁的事我有安排。李云天放下炭笔，转身面对众人，这车一次加满煤跑六十里，白天加三四回，一天走两百来里，载重千斤。
两百来里？郭玉郎扳着指头算，陇西到临洮府，一天就到？
没错。李云天又指白布底部，看见没，这叫转向架。前两轮能左右转，用这个圆家伙控着，叫方向盘。往左打左拐，往右打右拐。
赵云策走过来，比划了一下转方向盘的动作：像船舵？
一个理。
郭玉郎凑上去，从上看到下：这前头凸一块，啥？
驾驶座。坐人的。
就坐一个？
两个。一个开，一个坐边上。
才两个？郭玉郎有点失望，我还以为能拉一队人。
拉货的版本以后再说。李云天说，先把这一辆造出来，证明它能跑。
老铁匠清了清嗓子：大人，您说它自己跑。路咋办？咱陇西的路坑坑洼洼，马车走着都颠，这铁疙瘩跑起来不散架？
路是后话。李云天说，先造车。
那铁呢？老铁匠追着问，光四个轮子就得多少铁？再加锅炉气缸车架，咱现在铁够吗？
李云天看向郭玉郎。郭玉郎翻开随身账本，手指一行行划过，越划越慢：大人，不瞒您说，铁不够。
工坊里目光全转过来。
说清楚。
每月产铁三千斤。郭玉郎翻着页，蒸汽机吃一千二，火药六百，兵器甲具四百，日常修缮三百，月结余五百。这五百还得分给水泥模具和书院铁器，真到手里动的，两百来斤。
造一辆要多少铁？老铁匠插嘴。
光轮子和车架，起码一千五。郭玉郎看了他一眼，还不算锅炉气缸。
老铁匠不吭声了。赵云策抱臂站旁边：大人的意思我听明白了，铁矿不够，车造不了。
不是造不了。李云天说，是现有的矿不够。
他走到角落，扯下墙上挂的陇西舆图，手指在地图上某处点了两点：玉郎，天水县以西，清水河上游三十里，有个铁匠峡。猎人说那带石头红褐色，沉得很，河滩上随手捡得到铁矿石。
郭玉郎愣了：这话您什么时候听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您就知道有矿？声音都高了，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李云天从地图前转回身，蒸汽机没造出来，要铁矿干啥？现在机也造了，火药也量产了，该用铁的地方越来越多，才去开新矿。
郭玉郎低头翻账本，翻到一半又合上：那铁匠峡的矿，有人采过没？藏多少？好不好采？都不知道。
所以得派人去看。赵云策插一句，走山路，最快十天来回。
不等。李云天说，明儿就派人。玉郎，你把我库存铁料重新盘一遍，哪些能挪哪些不能，列清单。
郭玉郎飞快记着。
李云天看向老铁匠：张师傅，我问你。铁料减半，锅炉用熟铁替一部分铸铁，车架薄两个指头，这车还造得出来不？
老铁匠摸下巴想了很久：能是能。可强度不够。炉壁薄了，汽顶不住要炸；车架薄了，跑起来吃不住颠。大人，这不是闹着玩的，炉子炸了死人的。
我知道。李云天点头，所以现在不急着凑铁料，先出图，把每个部件尺寸工艺全定死。等铁到位，照图做，一次到位，省得返工。
老铁匠懂了：大人意思是先把怎么造弄清楚，再解决用什么造
正是。
老铁匠不疑了，转身拿炭笔在本子上画炉子草图。其余工匠也散开，有的看图纸有的量尺寸。赵云策压低声凑到李云天身边：铁匠峡那边，要我派人先探路不？山沟里万一藏着匪呢？
不用你的人。李云天说，让王德发去。
王德发？赵云策看他一眼，他行？
他脚程快，嗓门大，路上见谁都能搭上话，这两年跟着采购队跑过不少山路，认路。李云天想了想，给他配四个护卫。
赵云策没再说，转身走了。
王德发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显然是刚听见自己被点去铁匠峡。他胖脸一紧，手在门框上蹭了蹭：大人，铁匠峡……远不远？
四十来里，翻两道山梁。李云天抬头，怕了？
不、不怕。王德发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拍完自己先咳了一声，就是……那带听说有狼。我多带两根棍子成不？
成。四个护卫够不够？
王德发脖子缩了缩，没敢说不够：够、够。大人让去，我就去。
玉郎。郭玉郎回头，把这信送李雪那边。李云天从白布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让她查铁匠峡附近的田赋户籍，我想知道那带有没有村庄、现成劳力。
郭玉郎接过折好塞怀里：大人，您是真要自己开矿？
不自己开，等朝廷卖我？他那价，豆腐渣都能当金条卖。
郭玉郎把话头咽回去，不敢接话，出门去了。工坊里只剩炭笔沙沙和翻账本声。李云天回到白布前继续画，车轮、轴承、弹簧，每样都标尺寸材料。画到一半炭笔断了，换根新的，没停。
门外脚步响，一个端食盒的声音：
李雪推门进来，把食盒放角落，走到白布旁看了几息：这是车？
不用马？
不用。
她又看一会儿，指着锅炉：这太大了，搁前头，车头沉，转弯翻不翻？
李云天停笔看她：你什么时候懂车了？
我不懂车。李雪指白布上的前后轮距，我懂秤。前头重后头轻，稍一偏就倒。你前轮距后轮距一样长，前头又多搁个锅炉，你用秤试过没？
李云天盯着白布三息，把前轮往前挪两寸，后轮往后移一寸。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李雪缩回手，饭在桌上，凉了不好吃。转身出去了。
李云天看眼食盒，又看眼白布。放下炭笔，掀盖。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腌萝卜。他坐下来咬口馒头，盯着车轮看。前轮距改了，重心确实稳了些。站起来，继续画。
窗外天黑了。工坊点起油灯，老铁匠带几个工匠还在画各自部件。灯光下，那辆没成形的车投出一道长影。
同一夜，京城枢密院。
一份盖着陇西工坊火漆的密报，被推到钱若水案前。
不用马拉的铁车。他扫过几行字，手指在一日二百里，载重千斤上停了很久，他连马都省了。
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忽然想起，去年派去陇西的探子，带回最后一句是陇西工匠，比朝廷匠作监还能造。
传令。他抬眼，搁下茶盏，河西四州所有驿道关口，盯紧一切从陇西往外卖的铁件。一件不许出关。
可他知道，话说得再狠，也拦不住一辆已经画在白布上的车。
大型工坊里，李云天站在一张白布前，炭笔转了两圈，落下第一笔。
郭玉郎靠在柱子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心：大人，今天这架势，是要造什么了？
折扇合上，什么车？咱们不是造过蒸汽马车。
不一样的车。炭笔一顿，画出长方形的车身轮廓，不用马，不用牛。
角落里赵云策抬起头：不用牲口，那什么拉？
不用拉。李云天又画了四个轮子，自己跑。
工坊静了两息。老铁匠放下茶碗，凑到白布前眯眼看了半天：大人，您画的这玩意，像条船搁在四个轱辘上。
差不多。李云天指了指车头，这儿是锅炉，烧煤烧水出蒸汽；这儿是气缸，蒸汽顶活塞，活塞带轮子转。马拉车一匹拉千斤。蒸汽马车那小锅炉，拉半车砖就喘。他唰唰在白布上添了两个并排的圆筒，汽车用双缸，炉子大三倍，推着自己还能拉千斤货。
老铁匠盯着那两个圆筒，点头，又摇头：两个汽筒好是好，可铁料也得多用三倍。郭主簿刚说了，每月结余才两百斤铁。
先出图，铁的事我有安排。李云天放下炭笔，转身面对众人，这车一次加满煤跑六十里，白天加三四回，一天走两百来里，载重千斤。
两百来里？郭玉郎扳着指头算，陇西到临洮府，一天就到？
没错。李云天又指白布底部，看见没，这叫转向架。前两轮能左右转，用这个圆家伙控着，叫方向盘。往左打左拐，往右打右拐。
赵云策走过来，比划了一下转方向盘的动作：像船舵？
一个理。
郭玉郎凑上去，从上看到下：这前头凸一块，啥？
驾驶座。坐人的。
就坐一个？
两个。一个开，一个坐边上。
才两个？郭玉郎有点失望，我还以为能拉一队人。
拉货的版本以后再说。李云天说，先把这一辆造出来，证明它能跑。
老铁匠清了清嗓子：大人，您说它自己跑。路咋办？咱陇西的路坑坑洼洼，马车走着都颠，这铁疙瘩跑起来不散架？
路是后话。李云天说，先造车。
那铁呢？老铁匠追着问，光四个轮子就得多少铁？再加锅炉气缸车架，咱现在铁够吗？
李云天看向郭玉郎。郭玉郎翻开随身账本，手指一行行划过，越划越慢：大人，不瞒您说，铁不够。
工坊里目光全转过来。
说清楚。
每月产铁三千斤。郭玉郎翻着页，蒸汽机吃一千二，火药六百，兵器甲具四百，日常修缮三百，月结余五百。这五百还得分给水泥模具和书院铁器，真到手里动的，两百来斤。
造一辆要多少铁？老铁匠插嘴。
光轮子和车架，起码一千五。郭玉郎看了他一眼，还不算锅炉气缸。
老铁匠不吭声了。赵云策抱臂站旁边：大人的意思我听明白了，铁矿不够，车造不了。
不是造不了。李云天说，是现有的矿不够。
他走到角落，扯下墙上挂的陇西舆图，手指在地图上某处点了两点：玉郎，天水县以西，清水河上游三十里，有个铁匠峡。猎人说那带石头红褐色，沉得很，河滩上随手捡得到铁矿石。
郭玉郎愣了：这话您什么时候听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您就知道有矿？声音都高了，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李云天从地图前转回身，蒸汽机没造出来，要铁矿干啥？现在机也造了，火药也量产了，该用铁的地方越来越多，才去开新矿。
郭玉郎低头翻账本，翻到一半又合上：那铁匠峡的矿，有人采过没？藏多少？好不好采？都不知道。
所以得派人去看。赵云策插一句，走山路，最快十天来回。
不等。李云天说，明儿就派人。玉郎，你把我库存铁料重新盘一遍，哪些能挪哪些不能，列清单。
郭玉郎飞快记着。
李云天看向老铁匠：张师傅，我问你。铁料减半，锅炉用熟铁替一部分铸铁，车架薄两个指头，这车还造得出来不？
老铁匠摸下巴想了很久：能是能。可强度不够。炉壁薄了，汽顶不住要炸；车架薄了，跑起来吃不住颠。大人，这不是闹着玩的，炉子炸了死人的。
我知道。李云天点头，所以现在不急着凑铁料，先出图，把每个部件尺寸工艺全定死。等铁到位，照图做，一次到位，省得返工。
老铁匠懂了：大人意思是先把怎么造弄清楚，再解决用什么造
正是。
老铁匠不疑了，转身拿炭笔在本子上画炉子草图。其余工匠也散开，有的看图纸有的量尺寸。赵云策压低声凑到李云天身边：铁匠峡那边，要我派人先探路不？山沟里万一藏着匪呢？
不用你的人。李云天说，让王德发去。
王德发？赵云策看他一眼，他行？
他脚程快，嗓门大，路上见谁都能搭上话，这两年跟着采购队跑过不少山路，认路。李云天想了想，给他配四个护卫。
赵云策没再说，转身走了。
王德发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显然是刚听见自己被点去铁匠峡。他胖脸一紧，手在门框上蹭了蹭：大人，铁匠峡……远不远？
四十来里，翻两道山梁。李云天抬头，怕了？
不、不怕。王德发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拍完自己先咳了一声，就是……那带听说有狼。我多带两根棍子成不？
成。四个护卫够不够？
王德发脖子缩了缩，没敢说不够：够、够。大人让去，我就去。
玉郎。郭玉郎回头，把这信送李雪那边。李云天从白布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让她查铁匠峡附近的田赋户籍，我想知道那带有没有村庄、现成劳力。
郭玉郎接过折好塞怀里：大人，您是真要自己开矿？
不自己开，等朝廷卖我？他那价，豆腐渣都能当金条卖。
郭玉郎把话头咽回去，不敢接话，出门去了。工坊里只剩炭笔沙沙和翻账本声。李云天回到白布前继续画，车轮、轴承、弹簧，每样都标尺寸材料。画到一半炭笔断了，换根新的，没停。
门外脚步响，一个端食盒的声音：
李雪推门进来，把食盒放角落，走到白布旁看了几息：这是车？
不用马？
不用。
她又看一会儿，指着锅炉：这太大了，搁前头，车头沉，转弯翻不翻？
李云天停笔看她：你什么时候懂车了？
我不懂车。李雪指白布上的前后轮距，我懂秤。前头重后头轻，稍一偏就倒。你前轮距后轮距一样长，前头又多搁个锅炉，你用秤试过没？
李云天盯着白布三息，把前轮往前挪两寸，后轮往后移一寸。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李雪缩回手，饭在桌上，凉了不好吃。转身出去了。
李云天看眼食盒，又看眼白布。放下炭笔，掀盖。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腌萝卜。他坐下来咬口馒头，盯着车轮看。前轮距改了，重心确实稳了些。站起来，继续画。
窗外天黑了。工坊点起油灯，老铁匠带几个工匠还在画各自部件。灯光下，那辆没成形的车投出一道长影。
同一夜，京城枢密院。
一份盖着陇西工坊火漆的密报，被推到钱若水案前。
不用马拉的铁车。他扫过几行字，手指在一日二百里，载重千斤上停了很久，他连马都省了。
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忽然想起，去年派去陇西的探子，带回最后一句是陇西工匠，比朝廷匠作监还能造。
传令。他抬眼，搁下茶盏，河西四州所有驿道关口，盯紧一切从陇西往外卖的铁件。一件不许出关。
可他知道，话说得再狠，也拦不住一辆已经画在白布上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