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案上摊着七八张废稿，最上头一张揉皱了，扔在脚边。李云天手里的炭笔短了一截，指节上全是黑灰。
锅炉他画了第四遍。前三次都卡在同一个坎上：怎么把两尺高的炉子塞进三尺长的车厢。这一遍他把炉子横过来，贴着车头底架摆，外壁标了三层湿泥隔温，总算腾出了驾驶位。
车轴那截改了又改。两个后轮要同时转，转弯时外侧轮走得比内侧轮多。差多少，他想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轴上加了根能滑动的套杆。不周全，直路够用，急弯会顿一下。
画到怎么停住，他停了笔。铁车在平地上怎么停？手拉杆，脚踩杆，还是楔块？他试了三种，最后定了脚踩曲杆，带紧铁瓦，套在轮轴上。
大人。郭玉郎凑过来，画完了？
今天。李云天头也不抬。
这么快？郭玉郎抄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水，昨儿您还说差着三处。
想明白了，画起来就快。李云天把图纸转向众人，都过来看着。
众人围上来。纸上，一辆铁车的轮廓已经立住了。
这是锅炉。李云天指着车头，烧煤，水烧开顶蒸汽。炉子架在车上，车一跑，火不能灭，还不能烫着人。我把它塞进车头底架，外头包三层湿泥隔温。
老铁匠凑近看了半天：炉子烧起来，车头不成火炉了？人坐哪儿？
座位往后挪，隔一道耐火砖。李云天指了指图纸上标红的一道线，这砖工匠试过，一千度不裂。
这是活塞。他移到中间，蒸汽顶它，上下动。
赵云策指着连着活塞的铁杆：这根呢？
连杆。把上下的劲儿传给轮子。李云天用笔杆敲了敲图纸，难就难在这儿。两个后轮得一起转，可一转弯，外轮走得多，内轮走得少。我加了根能滑的套杆，转弯时外轮多滑出去一截。直路没事，急弯会顿一下。先这么用，往后再说。
老铁匠皱着眉：轮子呢？不用马，总不能套个木轮。木轮跑两百里，早散了。
铸铁轮，轮箍包铁。李云天说，颠是颠点，承重够。
一天真能跑两百里？老铁匠扳着指头算，马车跑百里就得换马。这铁疙瘩不换？
不换。李云天说，烧一趟煤，跑一百五十里。到了加水加煤，接着跑。载货千斤。
老铁匠摸了摸图纸上的轮子，没再问。他干了四十年铁匠，没见过不用马拉的车。可他信李云天。去年那台蒸汽机头一回转，他也是这么半信半疑，后来真转了。
赵云策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它跑得快，路上行人躲得及吗？
车头装个铜铃，走前先摇。李云天指着车头一角，铃一响，人都让到边上。
跑快了收不住呢？
那就是第三张图的事。李云天点了点刹车那张，脚踩曲杆，带紧铁瓦，能把车拽住。头一版刹不死，能停就行。
赵云策没再问。
大人。郭玉郎说，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李云天说。郭玉郎转身要走，他叫住，等等。三件事，记死。
头一件，锅炉用最好的铁，不能有一点气泡。
明白。
二一件，活塞精确到分，差一毫都不能用。
明白。
三一件，每个部件造好，先送到我这儿过目。不过关的，砸了重做。
明白了。郭玉郎应声。
别光明白。李云天补了一句，造一个，验一个，这车是拿命跑的东西。哪一环糊弄，砸的是全车人的命。
郭玉郎把笔搁下，一笔一笔记下来。
大人。郭玉郎合上簿子，车要铁。铁匠峡的矿还没开出来，造车用的铁，从哪来？
库存先顶着。李云天说，轮毂用熟铁，车架用铸铁，先凑一辆的量。等矿开出来，再谈多造。
那就先造一辆。郭玉郎记下来，一辆，全用最好的料。
料不齐就先凑。李云天说，车架能用熟铁焊，轮毂铸铁浇，唯独炉子不能省。炉子炸了，车就废了，人也完了。
云策。李云天转向赵云策，工坊的安保交给你。
工坊周围我布了三百精锐。赵云策说，铁件、图纸、半成品，一道一道门，出不去。
图纸也要守。李云天说，这七张废稿，烧了。纸上有用的就这三张，别让它们出工坊的门。
赵云策把废稿拢起来，抱出去烧了。
三天后
王德发灰头土脸地进了工坊，鞋上糊着泥，一进门先灌了半壶水。
大人，铁匠峡我跑了个来回。他把怀里一张草纸摊在案上，矿在。露头的石头红褐色，沉手，敲开断面发亮。猎户说得不差。那带没村庄，只有三个猎户的窝棚。要开矿，劳力得从城里带。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搁在案上。李云天拿起来掂了掂，沉手。断口泛着铁青的光，敲一下，脆响。
好矿。李云天把石头放回案上，多远？
从城西出去，翻两道山梁，四十来里。路不好走，骡子都打滑。王德发抹了把汗，可有一桩事不对。
矿脉往西北走，走到头，就是西凉的地界。王德发压低声音，我在山梁上远远瞅见，矿脉那头有人搭了窝棚。不是猎户的，是新搭的。地上有车辙印，往西凉方向去的。
李云天没说话，看着那张草纸。
郭玉郎凑过来，盯着草纸看了半天：大人，这矿挨着西凉。硬开，西凉那边必有动作。
矿在咱们这一侧。李云天说，路是咱们的，山是咱们的。他搭窝棚，搭的是他的脚，伸的是他的手。
那就看着他在那儿挖？郭玉郎问。
派个嘴严的过去。李云天说，扮成采药客，沿矿脉走到头，记清楚露头的石头什么成色，边上西凉兵哨离多远。别惊动人。
郭玉郎想了想：让老周去。他跑过边贸，会说西凉话。
就他。李云天说，五天，给我回话。
五天后
老周的信是半夜送到的，夹在一捆药材里。
郭玉郎拆开，看了一遍，手在信纸上按了一下，快步赶到工坊。
李云天还在案前改图纸。
大人。郭玉郎把信递过去，老周说，矿脉那头，西凉人也动了。
李云天接过信。老周的字迹很稳：露头矿脉绵延六里，成色好，越往西北越厚。靠西凉那头，有兵丁在挖探坑，挖了不到一尺深就停了。哨所设在五里外，一哨十人，三天换防。
李云天把信放下，图纸拿起来，又放下。
探坑挖了一尺就停。李云天说，他们在看，还没下手。
那咱们呢？
抢在他们前头。李云天把三张图纸卷起来，拍在案上，车照造。明天，开造。矿的事，我来办。
郭玉郎看着那三张图纸，又看看李云天：大人，先造车，还是先开矿？
都要。李云天说，车是腿，矿是粮。没粮，腿再快也是空跑。
他把图纸往怀里一收：明儿一早，工坊分七个部件组，同时开工。铁匠峡那边，你备好人，等我的信。
郭玉郎应声去了。
李云天站在案前，把三张图纸对齐，卷成筒，拿麻绳扎紧，立在案角。
窗外，西边的天压着云，压得很低。云底下，就是铁匠峡的方向。
他摸了一把脖子上的钥匙。火药坊的钥匙。
车要快，矿也要快。李云天说，两头，都得赶在西凉前头。
锅炉他画了第四遍。前三次都卡在同一个坎上：怎么把两尺高的炉子塞进三尺长的车厢。这一遍他把炉子横过来，贴着车头底架摆，外壁标了三层湿泥隔温，总算腾出了驾驶位。
车轴那截改了又改。两个后轮要同时转，转弯时外侧轮走得比内侧轮多。差多少，他想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轴上加了根能滑动的套杆。不周全，直路够用，急弯会顿一下。
画到怎么停住，他停了笔。铁车在平地上怎么停？手拉杆，脚踩杆，还是楔块？他试了三种，最后定了脚踩曲杆，带紧铁瓦，套在轮轴上。
大人。郭玉郎凑过来，画完了？
今天。李云天头也不抬。
这么快？郭玉郎抄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水，昨儿您还说差着三处。
想明白了，画起来就快。李云天把图纸转向众人，都过来看着。
众人围上来。纸上，一辆铁车的轮廓已经立住了。
这是锅炉。李云天指着车头，烧煤，水烧开顶蒸汽。炉子架在车上，车一跑，火不能灭，还不能烫着人。我把它塞进车头底架，外头包三层湿泥隔温。
老铁匠凑近看了半天：炉子烧起来，车头不成火炉了？人坐哪儿？
座位往后挪，隔一道耐火砖。李云天指了指图纸上标红的一道线，这砖工匠试过，一千度不裂。
这是活塞。他移到中间，蒸汽顶它，上下动。
赵云策指着连着活塞的铁杆：这根呢？
连杆。把上下的劲儿传给轮子。李云天用笔杆敲了敲图纸，难就难在这儿。两个后轮得一起转，可一转弯，外轮走得多，内轮走得少。我加了根能滑的套杆，转弯时外轮多滑出去一截。直路没事，急弯会顿一下。先这么用，往后再说。
老铁匠皱着眉：轮子呢？不用马，总不能套个木轮。木轮跑两百里，早散了。
铸铁轮，轮箍包铁。李云天说，颠是颠点，承重够。
一天真能跑两百里？老铁匠扳着指头算，马车跑百里就得换马。这铁疙瘩不换？
不换。李云天说，烧一趟煤，跑一百五十里。到了加水加煤，接着跑。载货千斤。
老铁匠摸了摸图纸上的轮子，没再问。他干了四十年铁匠，没见过不用马拉的车。可他信李云天。去年那台蒸汽机头一回转，他也是这么半信半疑，后来真转了。
赵云策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它跑得快，路上行人躲得及吗？
车头装个铜铃，走前先摇。李云天指着车头一角，铃一响，人都让到边上。
跑快了收不住呢？
那就是第三张图的事。李云天点了点刹车那张，脚踩曲杆，带紧铁瓦，能把车拽住。头一版刹不死，能停就行。
赵云策没再问。
大人。郭玉郎说，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李云天说。郭玉郎转身要走，他叫住，等等。三件事，记死。
头一件，锅炉用最好的铁，不能有一点气泡。
明白。
二一件，活塞精确到分，差一毫都不能用。
明白。
三一件，每个部件造好，先送到我这儿过目。不过关的，砸了重做。
明白了。郭玉郎应声。
别光明白。李云天补了一句，造一个，验一个，这车是拿命跑的东西。哪一环糊弄，砸的是全车人的命。
郭玉郎把笔搁下，一笔一笔记下来。
大人。郭玉郎合上簿子，车要铁。铁匠峡的矿还没开出来，造车用的铁，从哪来？
库存先顶着。李云天说，轮毂用熟铁，车架用铸铁，先凑一辆的量。等矿开出来，再谈多造。
那就先造一辆。郭玉郎记下来，一辆，全用最好的料。
料不齐就先凑。李云天说，车架能用熟铁焊，轮毂铸铁浇，唯独炉子不能省。炉子炸了，车就废了，人也完了。
云策。李云天转向赵云策，工坊的安保交给你。
工坊周围我布了三百精锐。赵云策说，铁件、图纸、半成品，一道一道门，出不去。
图纸也要守。李云天说，这七张废稿，烧了。纸上有用的就这三张，别让它们出工坊的门。
赵云策把废稿拢起来，抱出去烧了。
三天后
王德发灰头土脸地进了工坊，鞋上糊着泥，一进门先灌了半壶水。
大人，铁匠峡我跑了个来回。他把怀里一张草纸摊在案上，矿在。露头的石头红褐色，沉手，敲开断面发亮。猎户说得不差。那带没村庄，只有三个猎户的窝棚。要开矿，劳力得从城里带。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搁在案上。李云天拿起来掂了掂，沉手。断口泛着铁青的光，敲一下，脆响。
好矿。李云天把石头放回案上，多远？
从城西出去，翻两道山梁，四十来里。路不好走，骡子都打滑。王德发抹了把汗，可有一桩事不对。
矿脉往西北走，走到头，就是西凉的地界。王德发压低声音，我在山梁上远远瞅见，矿脉那头有人搭了窝棚。不是猎户的，是新搭的。地上有车辙印，往西凉方向去的。
李云天没说话，看着那张草纸。
郭玉郎凑过来，盯着草纸看了半天：大人，这矿挨着西凉。硬开，西凉那边必有动作。
矿在咱们这一侧。李云天说，路是咱们的，山是咱们的。他搭窝棚，搭的是他的脚，伸的是他的手。
那就看着他在那儿挖？郭玉郎问。
派个嘴严的过去。李云天说，扮成采药客，沿矿脉走到头，记清楚露头的石头什么成色，边上西凉兵哨离多远。别惊动人。
郭玉郎想了想：让老周去。他跑过边贸，会说西凉话。
就他。李云天说，五天，给我回话。
五天后
老周的信是半夜送到的，夹在一捆药材里。
郭玉郎拆开，看了一遍，手在信纸上按了一下，快步赶到工坊。
李云天还在案前改图纸。
大人。郭玉郎把信递过去，老周说，矿脉那头，西凉人也动了。
李云天接过信。老周的字迹很稳：露头矿脉绵延六里，成色好，越往西北越厚。靠西凉那头，有兵丁在挖探坑，挖了不到一尺深就停了。哨所设在五里外，一哨十人，三天换防。
李云天把信放下，图纸拿起来，又放下。
探坑挖了一尺就停。李云天说，他们在看，还没下手。
那咱们呢？
抢在他们前头。李云天把三张图纸卷起来，拍在案上，车照造。明天，开造。矿的事，我来办。
郭玉郎看着那三张图纸，又看看李云天：大人，先造车，还是先开矿？
都要。李云天说，车是腿，矿是粮。没粮，腿再快也是空跑。
他把图纸往怀里一收：明儿一早，工坊分七个部件组，同时开工。铁匠峡那边，你备好人，等我的信。
郭玉郎应声去了。
李云天站在案前，把三张图纸对齐，卷成筒，拿麻绳扎紧，立在案角。
窗外，西边的天压着云，压得很低。云底下，就是铁匠峡的方向。
他摸了一把脖子上的钥匙。火药坊的钥匙。
车要快，矿也要快。李云天说，两头，都得赶在西凉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