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郎几乎是跑着进了后堂。

    大人,周敏周大人来了。

    户部例行核查盐务账目。带了公文,盖的是户部盐税司的大印。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书吏、两个户差,坐着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来的。

    李云天正在看李雪昨天整理出来的王四海进货单。三天前他就让赵云策在通往陇西的官道上安排了眼线,周敏一出临洮府他就知道了。

    他把进货单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合上。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在城门口递了公文,现在应该是去县衙了。

    让他等着。李云天站起来,按旧规接待,盐账、盐引、库单三套账本先摆外堂。矿道的事一个字也不提。

    大人?郭玉郎愣了一下,他是户部的主事,您说让他等着?

    让他等着。

    郭玉郎张了张嘴,没再多说,出去了。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天前那条没挂旗的船还没回来。矿道里那堵新墙后面的人还在活动。十二个俘虏里画路线的那个人,赵云策已经拿到了一份拓印——画的确实是矿道到清水港码头的路线图,但后半段被他自己擦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了前半截。

    证据不够。但他需要时间。

    周敏偏偏这时候来了。

    不是巧合。永宁侯在京城一定得到了消息——张百万一去不回,矿道可能暴露。周敏来,实际上是来探底的。

    半个时辰之后,李云天才去了前堂。

    周敏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四十岁出头,瘦长脸,留着短须,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不像户部的官。

    李大人。周敏站起来行了个礼,久仰。

    周主事远道而来,辛苦了。李云天回了个礼,坐下,核查盐务的事,我在京城就听说了。没想到是周主事亲自来。

    上面点了名。周敏笑了,说是陇西的盐务这几年变化很大,需要当面核实。

    变化确实大。李云天说,两年前陇西连细盐都没有,现在每个月出产三千斤。户部有疑问是正常的。

    三千斤。周敏重复了一下数字,这个量不算大。

    细盐跟粗盐不一样,工艺复杂,产量上不去。但利润高。朝廷七成分成,每个月到账的银子比以前粗盐高了三倍。这一点周主事应该从户部的账上看到了。

    看到了。周敏点头,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来查产量的。

    李云天看着他。

    那周主事来查什么?

    周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盐引审批权。目前陇西的盐引是由本官在户部代为审批的。但上面有人认为,盐引审批应该收归户部直管,不再经过地方。

    谁认为的?

    周敏笑了笑,没回答。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商路调配。陇西目前的细盐运输渠道比较分散,有本地的商户承运,也有外地商队经手。上面希望统一调配,由指定的商队统一承运。

    指定的商队是哪一家?

    周敏又笑了笑。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水泥。陇西产的水泥最近在周边几个府卖得不错。上面想知道——水泥的配方有没有备案?

    李云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件事。盐引上收、商路统一、水泥配方。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把陇西的经济命脉从李云天手里拿走。

    周主事。李云天把茶杯放下,这三件事,我可以逐条答复。

    第一,盐引审批权。两年前周主事来陇西定盐税的时候,我们签过一份分成合约——朝廷七成,我三成,成本另算。合约上写得很清楚,盐引审批流程不变。这份合约经过了郡守陈威的签字确认,也报了户部。现在要收归直管,不是不行,但得先废掉旧合约。废合约得有理由。周主事有什么理由?

    周敏的脸色没变。理由在核查之后再说。

    好。那我等着。李云天说,第二,商路调配。陇西的商户承运细盐,都是按市价签约、按合同走货。这是商户之间的自由买卖,官府不好插手。周主事说的指定商队,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

    还在讨论。

    那等讨论完了再来。第三,水泥配方。水泥是卖给官府修路修城墙的,配方涉及军事用途,不方便公开。这一点我在给户部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周主事如果没看到,我可以再抄一份。

    周敏的笑容收了一点。

    李大人,我这次来是例行核查,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知道。李云天说,所以我每一条都回答了。周主事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继续问。

    沉默了几息。

    周敏站起来。

    那盐务账目的事,我看两天?

    可以。郭先生会配合周主事。账册都在库房里,周主事随时可以看。

    周敏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出去了。

    等周敏走远了,郭玉郎从后堂探出头来。

    大人,这三条——

    全是永宁侯的手笔。李云天说,盐引上收就是掐我的财权,商路统一就是抢我的渠道,水泥配方就是拿我的技术。三条加在一起,陇西就剩一个空壳。

    那我们怎么办?

    账册给他看,让他查。李云天站起来,我的账是干净的,不怕查。但查账不是他来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探——看我对这三件事什么态度、陇西现在什么状况、有没有人在背后查他。

    您觉得他会查到什么?

    他什么也查不到。但他会回去告诉永宁侯——李云天的账滴水不漏,硬来不行。

    那永宁侯会怎么做?

    李云天没有回答。

    周敏来了,说明永宁侯已经开始行动。张百万失踪、矿道暴露、小六子灭口——这些事在京城那边不是没有动静的。永宁侯需要一个人来陇西看一眼,确认情况。

    周敏就是那双眼睛。

    正想着,赵四从外面进来。

    大人,周敏的人刚去了清水港。

    去了清水港?

    对。周敏带来的那个书吏,一个人去了清水港码头。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话,然后又回去了。

    一个人去清水港。

    不是查盐务账目。是去看那条废弃码头。

    盯住他。明天他再去哪里,都要报。

    赵四走后,李云天去找李雪。

    李雪在后院的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大堆纸。

    王四海的账理完了吗?

    理完了。李雪把一叠纸递给他,每个月的进出我都列了。有一条你肯定想看。

    李云天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

    上上个月,王四海的进货单上多了一笔——铁条叁百斤。他以前从来没进过铁条。那笔货没有出库记录,进来了就没再出去过。

    三百斤铁条。没有出库记录。

    铁条是从哪来的?

    进货单上写的是临洮府王记铁铺。我查了一下,临洮府确实有一家王记铁铺,但那家铁铺上个月关了。老板说是亏本关的,但关之前最后一批货,就是发往陇西的三百斤铁条。

    铁条进了王四海的仓库,然后没有出库。

    去了哪?矿道。

    还有。李雪翻到另一页,王四海给张百万运过一次货。不是细盐,是。进货单上写着当归肆拾斤,但出库的时候变成了当归贰拾斤。少了二十斤。

    少了二十斤当归?

    当归是贵重药材,二十斤值几十两银子。王四海不可能白白少二十斤。除非——

    除非那二十斤不是当归。李云天说。

    李雪看着他。

    您是说,进货的时候写的是四十斤当归,实际上里面夹了别的东西。出库的时候只记了二十斤,剩下的二十斤没有记录,也就没有出处。

    李云天把账本合上,王四海不只是帮张百万运货。他在帮张百万做假账。进货的时候多写数量,出库的时候少写数量,中间的差值就是他帮张百万偷运的东西。

    那这些假账——

    就是证据。

    李云天把账本收好。

    雪儿,从明天开始,你把王四海近半年的所有进货出库记录都列出来。每一次进出都要写清楚——品名、数量、日期、来源、去向。有出入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

    这些纸不要放在你屋里,锁进我书房的抽屉里。

    李雪点了点头。

    李云天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雪儿。

    你做得很好。

    李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了一点。

    我会继续理的。

    李云天回到后堂。

    周敏在陇西至少待两天。两天之内,他不会动。但他需要做好准备——如果周敏在清水港看到了什么,回去跟永宁侯一说,永宁侯可能会加快行动。

    那条船,随时可能回来。

    而船回来的时候,他必须有人在那里等着。

    那晚,清水港下游的芦苇里多了三班暗哨。

    子时刚过,最外层暗哨打了两短一长的鸟哨。

    赵四贴在泥地里,听见水面上传来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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