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

    没有挂旗,船身吃水很深,吃水线以下的船帮被河水泡得发黑。

    船头坐了两个人,一个划桨,一个打灯。灯笼的光很暗,只能照亮船头三尺的水面。

    赵四把嘴凑到身边一个人的耳边。

    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从芦苇丛里往后退。不到半炷香,二十个防卫队员已经在河岸的树林里列好了队。都是赵四亲手挑的,没有穿甲,只带了刀和绳索。

    船靠了岸。

    不是废弃码头。废弃码头在下游,但船绕过了,在更上游一百步的一个河湾靠了岸。赵四心里骂了一声——这里的地形他们没仔细看过,芦苇更密,岸上有两棵大树,刚好挡住从码头方向的视线。

    船停稳之后,划桨的人跳下船,把缆绳系在一棵柳树根上。打灯的人站在船头,朝岸上拍了三下手掌。

    芦苇丛后面没人动。

    又拍了三下。

    还是没有动静。

    打灯的人跟划桨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赵四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划桨的人皱了皱眉,然后朝芦苇丛方向走了两步。

    划桨的人喊了一声。

    赵四从芦苇丛里站起来。

    你的人没来。

    划桨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腰间。

    赵四已经冲出去了。

    二十个人从树林和芦苇丛里同时出来,把船和岸上两个人围了一个半圈。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直接动手。

    划桨的人刚拔出一把短刀,赵四一拳砸在他手腕上,刀掉在地上,紧接着一脚把他踹翻,膝盖压上去,反手捆了。打灯的人想往河里跳,被两个防卫队员从后面抱住,拖了上来。

    前后不到十息。

    船上还有没有人?赵四拍了拍手上的泥。

    搜了。没人。一个防卫队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大人您来看,这船里装了不少东西。

    赵四跳上船。

    船舱不大,分前后两间。前间是空的,只有两张草席和一个水囊。后间堆着货。

    赵四打了火折子,蹲下去看。

    码得很整齐。最上面一层是麻袋,敞着口,里面是粗盐——不是李云天做的细盐,是草原上那种灰白色的粗颗粒盐。下面压着的是木箱,没有上锁。赵四撬开一个。

    铁锭。

    拇指粗,一尺来长,码得整整齐齐,每根上面都刻着一个符号——不是官府的铁料标记,是私铸的印记。

    赵四不懂这些符号,但他数了数。一箱二十根,一共八箱。

    一百六十根铁锭。

    他继续往后翻。木箱下面还有一层,是皮袋子,扎着口,鼓鼓囊囊的。赵四解开一个,伸手进去摸了一把。

    干肉。风干的牛羊肉,散发着草原特有的膻味。

    铁锭、粗盐、干肉。

    赵四跳下船,让人把两个俘虏押到树林里,派人回城报信。

    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云天穿了一半衣服就出来了。赵云策也到了。三个人在后堂等了小半个时辰,赵四押着两个俘虏回来了。

    不是押回来的——是用板车拉回来的。其中一个的手臂断了,赵四说他在船上挣扎的时候自己摔断的。另一个老实多了,一上来就喊冤。

    冤什么冤?赵四把他往地上一推,半夜三更不挂旗在清水港靠船,船上装了一百六十根铁锭。你跟我说冤?

    军爷,小人就是跑船的!替人运货,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你连货都不看就运?

    那人哆嗦了一下,不说话了。

    李云天让赵四把两个人分开关,先审那个断手臂的。

    断手臂的人叫周三,四十来岁,黝黑脸,手上全是老茧。他说自己是清水港的船夫,被人雇来跑一趟船,上船之后才知道装的什么。

    谁雇你的?

    不知道。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个布袋,里面是五两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时辰和一个地方。我按时去了,船就停在那里,货已经装好了。

    纸条还在吗?

    烧了。

    李云天看了赵云策一眼。赵云策走到周三面前,蹲下来。

    你的手不是摔断的。你的手上有划痕,指甲缝里有绳子勒过的痕迹。你是被捆过又挣脱的。船上没有搏斗的痕迹,说明你挣脱的不是跟我们的人打的。你是在我们上船之前就挣脱了——也就是说,你本来打算跑。

    周三的脸色变了。

    你跑了,说明你知道这趟活儿有风险。你知道货有问题,但你还是接了——因为五两银子对你来说太多了。所以你不是普通的船夫。你以前干过这种活。

    周三低着头,不说话。

    赵云策站起来。先把断臂接好,关进牢里。等他想说了再说。

    周三被拖下去之后,审另一个。

    这个人更年轻,三十岁出头,白净脸,穿着一身半新的短褐。他跪在地上的时候一直在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船在水上泡了一夜,他穿的又薄。

    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叫孙六。

    哪里人?

    清水港本地人。在码头扛活。

    谁让你去码头接船的?

    张……张百万老爷的人。

    屋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张百万的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就叫我六子。说让我今夜去河湾接一条船,帮着卸货。卸一箱给我二十文。

    卸多少箱?

    没说多少箱。就说卸完了给钱。

    你去了之后呢?

    我到了河湾,等了大约两炷香,船就来了。船上一共三个人,两个搬货的,一个看船的。我们把货卸到岸上,搬到河边那个旧棚子里。搬完之后他们给了我五百文——比说好的多。然后就让我走了。

    你走了之后呢?

    我就回家了。走到半路碰上你们的人了。

    李云天看了赵四一眼。赵四摇头——他在河湾附近布置的人没看到卸货的过程,只看到船靠岸之后两个人留在船上。

    你说货卸到了旧棚子里。哪个旧棚子?

    就是河边那个,以前渔民晒网用的那个。

    赵云策站起来。赵四,带人去旧棚子。

    赵四带人走了。

    李云天继续审。

    孙六,张百万的人找你的时候,说没说这批货是往哪运的?

    说了。说第二天白天有车来拉。拉到城西去。

    城西。

    矿道在城西。

    车什么时候来?

    天亮之后。

    李云天站起来。郭玉郎。

    郭玉郎一直在旁边记笔录。

    你现在带十个人,穿便装,去城西矿道入口附近的路上等着。如果有马车过来,跟上去,看他们进哪里。不要动手,只盯。

    郭玉郎带着人走了。

    李云天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笔录。孙六说的话对不对,很快就能验证——赵四去旧棚子搜出来的货,跟他描述的数量和种类对得上,就说明他没撒谎。

    一炷香之后,赵四回来了。

    脸上带着笑。

    大人,旧棚子里的货比船上的还多。除了铁锭和粗盐,还有四袋皮货——羊皮和狐皮,品相不错。另外在棚子角落里找到了一封信。

    他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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