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敌后撤到二十里外扎了营。

    扎营的第一件事,他派了五十个轻骑回谷口,不冲,不喊,在谷口外来回跑。

    王德发蹲在坡顶的石头后头,怀里抱着个水囊,眼睛跟着那五十骑来回转。他数了三遍,手指头在膝盖上掐着:五……五十个?比咱村能扛锄头的壮丁都多。

    郭玉郎在坡顶上数着:五十骑,三趟了。他们想干什么?

    找引信。李云天说。

    引信?

    火药罐埋在地下,要点火,得有引信线。引信线埋土里,出口露在谷口边沿或者山壁根上。李云天说,马蹄踩上去,线断。断在哪一段,他就知道火药埋在哪一段。

    那怎么办?

    不用办。李云天说,引信我埋了两层。表层那根是假的,马踩断,底下还有一根真的。真的那根连在三十步内的树上、石头上,马踩不着。

    他踩断了假的,会以为找到了。

    他信了,就省事了。李云天看着谷口外扬起的尘土,他这五十骑是来质检的。质检归质检,货还是那批货,价不会变。

    质……什么检?

    就是拿尺子量货。李云天说,量完了他不买,我也省得伺候。

    五十轻骑跑了一整天,一根引信线都没露头。

    将军,兴许是埋深了。

    不是埋深了。杨无敌说,是压根没有。李云天要是把引信埋在谷口外的土里,我找得到。他不埋,点火点就在谷里。

    谷里怎么点?

    杨无敌没答。他翻出草色分布图,盯着谷底中间偏东那段看了半天,传令:派一百人进谷,走五十步就停,原路退回。走路的时候竖着耳朵,听脚底下。

    副将不解:这是……

    用脚当探子。杨无敌说,地下要是埋了火药罐,踩实了的土会把震动传下去。罐里火药装不满,会嗡一声。走几步停一停,哪段地底下有东西,听得出。

    一百人进去,李云天要是直接炸……

    他不会炸。杨无敌说,一百人不够他炸的。他埋火药要等我的大队进谷,一百人进去,他舍不得点火。

    一百人进了谷。

    李云天在坡顶看着,没动。

    王爷,不炸?赵云策问。

    一百人,炸什么。李云天说,他是来试的,我就让他试。他试完了,会带着一份假账回去。

    假账?

    他那一百人踩完谷底的土,回去会报:哪段地的回声空。那段地下头有火药罐。李云天说,那是我故意埋的,埋得浅,装的药少,炸也炸不疼谁。

    真家伙埋在哪?

    李云天没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坡顶的土跟别处没两样,真正的火药罐不在谷底,在坡顶的工事底下。引信线也不在谷口,在工事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杨无敌要是眼睛一直盯着谷底,他会漏掉坡顶。

    一百人撤回去不到半个时辰,郭玉郎又跑上来了。

    王爷,出事了。那一百人往回撤的时候,有个人蹲下来摸了一把地面,像是摸着了什么。他回去跟杨无敌比划了两下,杨无敌当场就下了个令。

    什么令?

    几十个弓手往坡顶放火箭。射的是工事上的木架子。

    木头烧起来很快。箭一支接一支钉在木架上,火苗蹿起来,黑烟直往天上冒。

    王爷,工事要烧完了!郭玉郎急了。

    烧完就烧完。李云天说,工事是给人躲的,不是给火药罐躲的。罐子在石头底下,火烧不着。

    那引信线……

    引信线埋在地下半尺,火箭扎不进去。李云天说,他这一轮火箭,是白烧的。

    白烧他还烧?

    烧给我看的。李云天说,他在告诉我:他找不着引信,也炸不了我的药,他烦了。

    王德发在石头后头把脖子缩了缩,火光照得他脸忽红忽白。他本想问烦了是不是要撤,话到嘴边咽回去,换成一句:大、大……大人,他烧的是咱自己搭的木头?

    李云天没回头,他烧的是他的火气。火气烧完了,路就看清了。

    烦了就会犯错?

    烦了就会换路。李云天看着远处杨无敌的旗号,他今天试了三手,一手都没成。换了我,明天就该想别的辙了。

    当天夜里,杨无敌的军帐里又亮了一整夜灯。

    天亮前,他下了两道令。

    第一道:留五千人扎在谷口外,旗帜照打,火堆照生,做出明天要进攻的样子。

    第二道:主力拔营,趁夜往东北走。走山道,不打火把,马蹄裹布。

    东北,黑风岭。

    杨无敌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山脊。他心里反复滚着那串脚印。探子撤得从容,方向是黑风岭。

    一个探子,能让他看见撤的方向,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探子蠢,二是李云天想让他看见。

    李云天不蠢。

    你想让我去黑风岭。杨无敌低声说,可你要是真想让我去,我就偏不能按你想的去。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朝黑风岭走了。

    因为他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另一层:李云天把探子摆出来让他看见,是想让他怀疑黑风岭是假的。可他越怀疑,越说明李云天怕他去。

    他怕的,就是值得打的。

    李云天坡顶的营帐里,灯也亮着。

    王德发在帐外头守着,拿块布擦他那把劈柴的斧头,耳朵却竖着听里头的动静。听见赵云策报,他手一抖,布掉在脚背上。

    王爷,杨无敌的斥候后半夜换了两班,旗号还在,可营帐里进出的人少了。赵云策进来报。

    他走了。李云天说。

    去哪?

    黑风岭。李云天说,探子那串脚印,他一定会顺着想。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月色下,两辆铁甲车停在坡后,车身焊着铁板,车头装着撞角。

    车还是开去黑风岭。李云天说,走官道,大摇大摆地走,车辙别抹。

    王爷,让他看见……

    让他看见。李云天说,他看见了,才会算错。他算我分兵守黑风岭,就敢抄近路来偷我的空营。他抄近路,就得过鲜卑人的草场。

    拓跋宏那边?

    拓跋宏的骑兵已经撒出去了。李云天说,不拦他,不打他,就跟着他。跟得他走不快,天亮前到不了黑风岭。

    赵云策。

    末将在。

    你带一千骑,走山道,绕过黑风岭,在背面接应王猛。李云天说,杨无敌要是一心想抄王猛的底,你们就在半路上等他。

    赵云策转身走了。帐外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趁夜往东北方向去了。

    杨无敌的主力走了两个时辰。

    山道难走,马蹄裹了布也慢。他不敢打火把,全凭前面斥候传话,一队人拉得老长。

    天快亮的时候,后队的一个什长赶上来,压低声音:将军,身后有尾巴。骑兵,不近不远,一直跟着。

    多少人?

    看不太清,少说三千。旗号没见过。

    鲜卑人。杨无敌说。

    陇西的骑兵没有这个跟法。不进攻,不喊话,不点火,就远远缀着。这是草原上盯猎物的跟法。

    他勒住马。

    鲜卑人在身后,黑风岭在前头。他带着七万五千人,进不敢快,退不敢慢,被人像牵羊一样牵着走。

    副将凑上来:将军,要不回头?

    回头去哪?谷口?

    谷口有火药,黑风岭有王猛,身后有鲜卑人。杨无敌说,三条路,李云天都给我摆好了。

    他攥着枪杆,枪杆上的旧血已经干了。

    他连我绕山都算到了。

    天边亮起来一道白。前面探路的斥候纵马回来,远远地喊:将军,前头山坳里发现新土。翻开的,一大片,像是……埋过东西的坑。

    杨无敌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进,前头有坑。退,谷口有火药。停,身后的鲜卑人就会越跟越近。

    天亮之前,他必须选一条路。

    传令。他说,前队改道,绕开那片新土,从西坡下山。

    将军……还是进黑风岭?

    杨无敌说,李云天把路都铺好了,我不走,他倒要失望。

    他催马向前,身后的七万五千人慢慢动起来,像一条醒过来的长蛇,往黑风岭的方向爬去。

    王德发站在坡顶上,望着那支往黑风岭爬的队伍,把斧头攥紧了:王……王爷,这长虫,爬进咱布的口袋了?

    李云天没答,只拍了拍他肩膀。风从谷底卷上来,把那句没问完的会不会咬人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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