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杨无敌的前队到了黑风岭西坡底下。
山脊上竖着一面旗。黑色的，没有字，陇西军的旗。
赵云策站在旗下，身边是一整排人，刀出鞘，箭上弦，从山脊这头排到那头。
杨无敌勒住马，看了那面旗很久。
旗不是幌子。旗底下的人，是真把山脊守住了。他绕了两天山路，连一个时辰的便宜都没占到。
身后，斥候纵马赶来：将军，鲜卑人的骑兵往两翼收拢了。北面、南面，都有人。
多少人？
合起来，比咱们多。
杨无敌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前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前头是王猛的山寨，山脊上是赵云策，两翼是鲜卑人，身后是落凤坡。
他说。
回谷口。杨无敌说，黑风岭啃不动了。谷口我至少还看过两眼。
他把马头一拨，七万多人掉头，原路往回走。丢下辎重，丢下帐篷，只留马和刀。
回来的路比去的路快。一天一夜，杨无敌把来时两天半的路走完了。
路上被鲜卑人咬了三口。前队丢了八百，后队被冲散了两拨，加起来两千多。他不敢停，一停尾巴就粘上来。
第二天卯时，他看见了落凤坡。
谷口外，五千留守的兵还扎着营，旗帜还在，火堆还冒着烟。看见主力回来，营里跑出人来接应。
杨无敌把马勒住，扫了一眼自己的军容。
八万人出去，现在站在谷口的，勉强七万。人不齐，马瘦了，士气掉了一半。
副将凑过来：将军，歇一天再打？
歇什么。杨无敌说，李云天让鲜卑人跟着我走了两天，就是不想让我歇。我越歇，他越从容。
他抬头看谷口。晨光里，落凤坡安静得像没打过仗的地方。
今天我打。
怎么打？
人海。杨无敌说，八万人，排着进谷。前军散开走，别挤成线。草色深的那段地下有东西，绕开它走两翼。中军跟着前军，后军压阵，我不停，谁都不许停。
谷里要有埋伏……
有埋伏也得进。杨无敌说，我绕了一天，绕出一个死路。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这条路。
他抬手，往前一指。
传令，进谷。
卯时三刻，西凉前军开始进谷。
杨无敌压在中军前头，离前军尾队三十步。他骑在马上，看着谷口两侧的山壁从身边滑过去。
谷底比图上看着宽。入口八丈，进去三十步，突然开阔。
散开！前军的什长们喊着，别挤！
队形散了。前军两万人，在谷底中间铺成一片。
杨无敌听见一声响。不是喊声，不是马蹄，是山顶上滚石头的动静。
他抬头。
坡顶上，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山壁滚下来。圆的，铁皮的，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卧倒！
他喊了半声，没喊完。
第一罐滚到谷底人群里，停了。第二罐，第三罐，七八个罐子滚进前军队伍中间。
然后炸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铁皮罐子接二连三地炸开，闷响一声接一声，谷底像被人掀起来一样。碎石、泥土、铁片混着血雾往上冲，风裹着热浪扑到杨无敌脸上，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胯下的马惊了，前蹄扬起，把他甩下马背。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
前军没了。
两万人，铺在谷底，现在谷底全是碎布、断刃和趴着不动的人。没炸死的往两翼跑，挤在谷壁上，踩着自己的同伴。
将军！副将冲过来拉他，
不撤。杨无敌甩开他，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冲！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炸了，还在往里走。我要是停，后军会挤死自己人！
他抢过一匹马，翻上去，朝谷里冲。
他冲进谷里的时候，第二次爆炸来了。
这一次不是滚下来的。是从坡顶飞出来的，几十个铁皮罐划着弧线，落进谷中段的人群里。
杨无敌看得真切。罐子不是人扔的，人手扔不了那么远。坡顶上有抛石的家什，一架子抛几十个。
往两翼贴！他喊，贴山壁！
没喊完，罐子落地。
第一波炸的是前军，这一波炸的是中军。杨无敌离炸点二十步，气浪把他连人带马掀翻。他摔出去，后背着地，左臂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片划开了袖子，皮肉翻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起来！他咬着牙爬起来，把枪攥在手里。
中军乱了。人往前挤，又往后涌，几千人堵在谷中央，谁都动不了。
坡顶第二波罐子又飞起来了。
王德发趴在坡顶另一块石头后，手里攥着一截备用的引绳，眼睛瞪得溜圆。他第一次见自家的罐子往下头的谷里砸，喉咙发紧，憋出一句：这、这一下，得少好几千人。话音刚落，谷底又是一串闷响，热浪卷着焦味扑上坡顶，他下意识把脸往石头上贴了贴。
第三波跟头两波不一样。
罐子爆开的时候，杨无敌趴在地上，正对着一个炸开的罐子。
铁皮不是均匀地裂成几瓣。是朝一个方向炸开的，铁钉、碎铁、铁皮，全往他左边那片人堆里射。
罐子里塞了东西。他趴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一片铁皮钉进旁边一个亲兵的胸口，人闷哼一声就倒了。
他这才明白。前两波是给活人看的，第三波是给人堆里送死的。
他吼道，往河床走！谷口堵死了，从河床出去！
他滚到马尸旁边，捡起一支枪，戳着地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他把枪换到右手。
这时候两翼的山脊上出现了人。
南侧，王猛的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往谷底砸石头。北侧，鲜卑人推着大石，一块接一块滚下来。谷口方向，赵云策的骑兵杀进来，堵住了退路。
谷底彻底成了绞肉的地方。西凉的兵挤在谷中央，头顶是石头，脚下是死人，往前是火药的坑，往后是赵云策的枪尖。
杨无敌杀出一条路。
他不记得自己捅了多少下，只记得枪杆越来越烫，握不住。血糊住眼睛，他甩了一下头，看见河床的水已经染红了。
跟我走！他朝身后喊。
身后跟上来的，越来越稀。
杨无敌是从河床爬出去的。
出谷的时候，他身后跟着的人，数得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还在炸，闷响一声接一声。谷底的火光里，人影在跑，在倒，在挤成一团。两翼的山脊上，石头还在往下滚。
将军……副将浑身是血，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像卡了沙子，咱们，就剩这么多了？
杨无敌没答。
他数了一遍。八百一十三个。
出门的时候八万。现在八百。
他站在谷口外的土坡上，看着落凤坡。谷口在烧，烟柱直往天上蹿。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副将又喊了一声：将军，咱们去哪？
杨无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杆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袖子已经湿透了。
回营。他说。
回营？
见大王。杨无敌说，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杨无敌抬起头，看着西边，大王大营的方向。
火药不是妖法。他说，是人造出来的东西。我亲眼看见的，铁皮罐子，绳子引火，架子抛射，里面塞铁钉碎铁。每一样都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做的东西，就能学，能造，能造得比他还多。
他握着枪的手，又紧了一下。
八万人的命，不能只换来一句。我得让大王知道，他接下来要打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场天灾。
他说完，拨转马头，往西边去了。
八百一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很远，谁也没回头。
山脊上竖着一面旗。黑色的，没有字，陇西军的旗。
赵云策站在旗下，身边是一整排人，刀出鞘，箭上弦，从山脊这头排到那头。
杨无敌勒住马，看了那面旗很久。
旗不是幌子。旗底下的人，是真把山脊守住了。他绕了两天山路，连一个时辰的便宜都没占到。
身后，斥候纵马赶来：将军，鲜卑人的骑兵往两翼收拢了。北面、南面，都有人。
多少人？
合起来，比咱们多。
杨无敌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前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前头是王猛的山寨，山脊上是赵云策，两翼是鲜卑人，身后是落凤坡。
他说。
回谷口。杨无敌说，黑风岭啃不动了。谷口我至少还看过两眼。
他把马头一拨，七万多人掉头，原路往回走。丢下辎重，丢下帐篷，只留马和刀。
回来的路比去的路快。一天一夜，杨无敌把来时两天半的路走完了。
路上被鲜卑人咬了三口。前队丢了八百，后队被冲散了两拨，加起来两千多。他不敢停，一停尾巴就粘上来。
第二天卯时，他看见了落凤坡。
谷口外，五千留守的兵还扎着营，旗帜还在，火堆还冒着烟。看见主力回来，营里跑出人来接应。
杨无敌把马勒住，扫了一眼自己的军容。
八万人出去，现在站在谷口的，勉强七万。人不齐，马瘦了，士气掉了一半。
副将凑过来：将军，歇一天再打？
歇什么。杨无敌说，李云天让鲜卑人跟着我走了两天，就是不想让我歇。我越歇，他越从容。
他抬头看谷口。晨光里，落凤坡安静得像没打过仗的地方。
今天我打。
怎么打？
人海。杨无敌说，八万人，排着进谷。前军散开走，别挤成线。草色深的那段地下有东西，绕开它走两翼。中军跟着前军，后军压阵，我不停，谁都不许停。
谷里要有埋伏……
有埋伏也得进。杨无敌说，我绕了一天，绕出一个死路。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这条路。
他抬手，往前一指。
传令，进谷。
卯时三刻，西凉前军开始进谷。
杨无敌压在中军前头，离前军尾队三十步。他骑在马上，看着谷口两侧的山壁从身边滑过去。
谷底比图上看着宽。入口八丈，进去三十步，突然开阔。
散开！前军的什长们喊着，别挤！
队形散了。前军两万人，在谷底中间铺成一片。
杨无敌听见一声响。不是喊声，不是马蹄，是山顶上滚石头的动静。
他抬头。
坡顶上，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山壁滚下来。圆的，铁皮的，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卧倒！
他喊了半声，没喊完。
第一罐滚到谷底人群里，停了。第二罐，第三罐，七八个罐子滚进前军队伍中间。
然后炸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铁皮罐子接二连三地炸开，闷响一声接一声，谷底像被人掀起来一样。碎石、泥土、铁片混着血雾往上冲，风裹着热浪扑到杨无敌脸上，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胯下的马惊了，前蹄扬起，把他甩下马背。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
前军没了。
两万人，铺在谷底，现在谷底全是碎布、断刃和趴着不动的人。没炸死的往两翼跑，挤在谷壁上，踩着自己的同伴。
将军！副将冲过来拉他，
不撤。杨无敌甩开他，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冲！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炸了，还在往里走。我要是停，后军会挤死自己人！
他抢过一匹马，翻上去，朝谷里冲。
他冲进谷里的时候，第二次爆炸来了。
这一次不是滚下来的。是从坡顶飞出来的，几十个铁皮罐划着弧线，落进谷中段的人群里。
杨无敌看得真切。罐子不是人扔的，人手扔不了那么远。坡顶上有抛石的家什，一架子抛几十个。
往两翼贴！他喊，贴山壁！
没喊完，罐子落地。
第一波炸的是前军，这一波炸的是中军。杨无敌离炸点二十步，气浪把他连人带马掀翻。他摔出去，后背着地，左臂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片划开了袖子，皮肉翻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起来！他咬着牙爬起来，把枪攥在手里。
中军乱了。人往前挤，又往后涌，几千人堵在谷中央，谁都动不了。
坡顶第二波罐子又飞起来了。
王德发趴在坡顶另一块石头后，手里攥着一截备用的引绳，眼睛瞪得溜圆。他第一次见自家的罐子往下头的谷里砸，喉咙发紧，憋出一句：这、这一下，得少好几千人。话音刚落，谷底又是一串闷响，热浪卷着焦味扑上坡顶，他下意识把脸往石头上贴了贴。
第三波跟头两波不一样。
罐子爆开的时候，杨无敌趴在地上，正对着一个炸开的罐子。
铁皮不是均匀地裂成几瓣。是朝一个方向炸开的，铁钉、碎铁、铁皮，全往他左边那片人堆里射。
罐子里塞了东西。他趴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一片铁皮钉进旁边一个亲兵的胸口，人闷哼一声就倒了。
他这才明白。前两波是给活人看的，第三波是给人堆里送死的。
他吼道，往河床走！谷口堵死了，从河床出去！
他滚到马尸旁边，捡起一支枪，戳着地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他把枪换到右手。
这时候两翼的山脊上出现了人。
南侧，王猛的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往谷底砸石头。北侧，鲜卑人推着大石，一块接一块滚下来。谷口方向，赵云策的骑兵杀进来，堵住了退路。
谷底彻底成了绞肉的地方。西凉的兵挤在谷中央，头顶是石头，脚下是死人，往前是火药的坑，往后是赵云策的枪尖。
杨无敌杀出一条路。
他不记得自己捅了多少下，只记得枪杆越来越烫，握不住。血糊住眼睛，他甩了一下头，看见河床的水已经染红了。
跟我走！他朝身后喊。
身后跟上来的，越来越稀。
杨无敌是从河床爬出去的。
出谷的时候，他身后跟着的人，数得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还在炸，闷响一声接一声。谷底的火光里，人影在跑，在倒，在挤成一团。两翼的山脊上，石头还在往下滚。
将军……副将浑身是血，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像卡了沙子，咱们，就剩这么多了？
杨无敌没答。
他数了一遍。八百一十三个。
出门的时候八万。现在八百。
他站在谷口外的土坡上，看着落凤坡。谷口在烧，烟柱直往天上蹿。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副将又喊了一声：将军，咱们去哪？
杨无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杆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袖子已经湿透了。
回营。他说。
回营？
见大王。杨无敌说，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杨无敌抬起头，看着西边，大王大营的方向。
火药不是妖法。他说，是人造出来的东西。我亲眼看见的，铁皮罐子，绳子引火，架子抛射，里面塞铁钉碎铁。每一样都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做的东西，就能学，能造，能造得比他还多。
他握着枪的手，又紧了一下。
八万人的命，不能只换来一句。我得让大王知道，他接下来要打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场天灾。
他说完，拨转马头，往西边去了。
八百一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很远，谁也没回头。